• 30
  • Dec

调到南非片区知道卢旺达将是自己的辖区之后,我便在网上搜索有关这个国家的信息,除了国家本身的信息之外,google上最多的条目还是关于那部叫做《卢旺达饭店》的电影。

但是,我一向愿意让自己生活在一个更多的看到爱和美丽、温暖的世界,自觉的远离一切有关仇恨、暴力和背叛的字眼和消息,因此,当我知道这部电影关乎屠杀时,我决定不去看。虽然同事将这部电影拷给了我,就在我的移动硬盘中,但一直未曾打开。

十二月初的时候,我突然接到通知去卢旺达支持,这个时候,我重新想到去了解这个国家的那段悲惨历史,首先想到了《卢旺达饭店》,如同上次看《走出非洲》一样,我仍然是没有想好,是先看过那个城市再来看这部电影,还是先看完电影,再去用影像探询真实。

犹豫中,也是因为忙碌,电影仍是没看,我出发了–飞机在晴朗的天空飞翔,跨过雨季中已经变成绿色满目的草原,越过跟天一样蓝的都快分不出水天边界的维多利亚湖,降落在群山之间–我从肯尼亚来到了卢旺达,千山之国,站满十来个山头的基加利。同事来接我,吉普车沿着缓缓的山间公路下山上山,对面山坡上就看到的那一大片掩映在绿草间的整齐的红砖别墅群,就是我这十几天里的家。

收拾完毕,稍作休息,晚上当大家都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我一个人在小屋里打开电脑,终于开始看这部获得第77届奥斯卡最佳男主角、最佳女配角、最佳原创剧本三项提名的电影,记录了十二年前那场一百天一百万人的种族大屠杀中发生的故事,胡图人和图西人之间由来已久的种族矛盾,由于总统的飞机在基加利上空被击毁而直接引发的一场历时三个月的大屠杀,在屠杀期间,卢旺达饭店的胡图族客房经理保罗,用饭店来保护他图西族的妻儿以及更多图西族人的生命的故事–人性沦丧中的一场挽歌。

关于故事本身我并不想说太多,网上的影评已经纷纷繁繁,而我写这篇文章的目的,本来也不是为了做影评,我只是想记录下,在我待在这个国家的短短二十天里,我所看到的这个曾经发生过那悲惨故事的今天的基加利。

这是我到达卢旺达的第一天,在看电影的过程当中,我是身处一个陌生的国家,一栋陌生的小楼,一间陌生的屋子,一张陌生的床,尽管出发之前已经有很多人告诉我,现在的卢旺达由于军政府统治,治安非常的好,可以在深夜出去散步,也不需要保安,而且卢旺达人对中国人非常的友好,其实这部电影本身也并不血腥,并无多少赤裸裸的暴力镜头,但是当我在电影中看到那些河谷里遍野的横尸,逃亡时人们惊恐的眼神,想到我此刻就身处那片曾经遍洒鲜血人性沦丧的土地上,还是无法抑止的恐惧,压抑,从心底升上深深的悲凉。

我按下暂停键,走出去敲对面房间的门,去找同事确认我们楼下的房门和院子门都已经锁好。我们住的是一栋小别墅,二楼有两间房,一楼没有住人,也没有保安,一楼门前有一个小小的院子,绿树青草白花,周围高高的院墙上爬满厚厚的三角梅,正中一道漆成绿色的栅栏状大门,不大的铜锁,门顶没有防护网或铁刺之类装置。同事其实已经锁好门了,为了让我安心,再去检查了一道院子大门是否锁好,我跟在他身后走到院子里,抬头看晴朗夜空,清凉的空气里,天上的星星是如此明亮,我又看到我唯一熟悉的猎户星座,这里正处赤道附近,我的头顶是南北两个半球的星空,安宁,清冷,那是天使和神仙的地方;而对面的山坡上,比星星更加明亮繁华的,是灯光,一片片,一点点,白色和橙色,又是一派人间的景象。星光与灯光交相辉映,我的心,慢慢从十二年前的屠杀噩梦中醒过来,回到十二年后基加利的夜色中。

或许是星光的力量,又或许只是锁门的确认,回到房间,我安静看完了电影的剩下半部,记住了这个饭店,这个叫做保罗的人,还有他那美丽的妻子。

在青草的清香与群鸟的脆鸣声中醒来,基加利早安,窗外的对面山坡上, 昨夜与星光辉映的璀璨灯光已不见,有红顶白顶的别墅小楼,也有铁皮屋,穿着色彩鲜艳民族服装的妇女开始顶着巨大的罐子或者杂物在路上行走。卢旺达两万多平方公里土地上,有着800万的人口,随处见到最多的,就是人,包括我们后来去Muhazi湖还有基伍湖,都是离基加利几个小时的车程,一路上也到处是行走的人,多是衣着鲜艳的妇女。

喧嚣的一天开始。我跟同事去采购,公路据说是中国人所建,路面状况很好,甚至超过旅游国家肯尼亚,路边大多仍是法语的标牌和广告。吉普车也是下山上山到达商业区,一个小小的超市,物资比较匮乏,但超市外临街的地方有一个摆满鲜花和工艺品的小店,搁在栏杆上的镂空的陶罐,近看原来是灯,我在咖啡的香味中看栏杆下卖自制工艺品的小孩,手中没有卢旺达法郎,否则真该鼓励一下心灵手巧的孩子。

中间有一阵子同事去办事把我一个人留在车上看当地报纸,满篇是对断交时间的评述和声明,我去卢旺达的几天之前,这个小小的国家刚刚宣布了与法国断交,因为法国的一个地方法院刚刚宣布对包括卢旺达现任总统在内的九名高官的审判,屠杀结束之后当时的英特哈维首领以及一些胡图族官员已经被处以战争罪名,但现任的图西族领导人在十二年后再被宣布罪名,我从头到尾看完了其中一篇,觉得有道理–当年屠杀发生的时候,那些西方国家没有一个来干预这场人间惨剧,联合国维和部队也被要求不能干预,没人帮助困境中的抗军,留下无知的人们自相残杀,以至于当时的联合国维和部队总指挥达赖尔将军退休之后终日饮酒度日,想借此阻挡来自内心的恐惧和愧疚,然而,再怎样的醉酒度日,也总有午夜梦回的清醒时刻,那些惊惶失措的眼神,怎能不历历在目!当年的不作为,这些西方国家以”危城不入”的政策冷漠着,旁观着,十二年之后的现在再来审判现任的总统和高官,难道真要让一个目前还算安静稳定的国家再次陷入混乱中吗?

国际政治,好像也不过就是几个小孩吵架,今天你跟我好,明天不好了,我太渺小,还是不去评论了吧。

看过电影之后,倒是一直想着要去卢旺达饭店看看了,其实饭店的名字叫做”Mille Collines”,或翻译成”千山饭店”,比利时人所开。我对同事说有机会就带我去这个饭店转转,同事问我,是否还记得电影中的格雷格瓦,我当然记得,就是那个住进总统套房的饭店员工,在电影中关键时刻还出卖了保罗和保罗妻子的坏人。同事告诉我,就在十一月的中非论坛,格雷格瓦的原型还作为卢旺达代表团成员去了中国,跟他是朋友,有机会带我去跟那个人一起吃顿饭,地点就在千山饭店。我于是很期待,见见电影中的坏人,跟他聊聊当时发生的故事。

我到卢旺达期间倒是有好消息,项目中标了,却也由此带来了忙碌,反反复复的商务谈判中,反而没有时间了去饭店了。圣诞节前的周四,我去改签机票,肯航的代理就在千山饭店附近,在等待的过程中,同事带我去吃饭,于是就去了千山饭店,安静的吃完一顿午餐,酒店其实与其他的酒店并无二致,只是所有的标志以及菜单都只有法语,我们在蓝色游泳池边的餐桌上,想象电影中的场景,刚刚下过雨,天气仍有些阴沉,此处西餐的味道我并不很喜欢,正是圣诞将至,耳边响着爵士风格的Jingle Bells,一时有些恍惚。桌边的小树上,小鸟儿就在树枝间跳来跳去,丝毫不害怕就在半米开外吃饭的人类,我以为到了千山饭店就会更多想起关于那场屠杀的故事,没有发生。

之后是圣诞节,我们去卢旺达与刚果金边界处的神秘杀人湖基伍湖,也是曾经整个湖里都满是逃往刚果金未遂的图西人尸体,事实上,这之前我们还去了基加利东边70公里外的Muhazi湖,从东到西,穿越整个卢旺达,一路上看到很多的人,卢旺达人在非洲黑人中其实算是比较漂亮的,尤其是卢旺达女人,他们的皮肤呈淡淡巧克力色,有头发,轮廓很分明,年轻女人个子也很高身材非常好,可能就是当年被比利时人人为分成的两个种族中的图西人,男人们也始终是快乐着,即便是头顶着重物也步履轻松,见到吉普车里的中国人,会有很多人来跟我们打招呼,人人都至少会说一句”你好”,这个国家好像全然忘记了十二年前发生过的惨剧,如今的他们生活在这小小的两万多平方公里土地上,快乐着,自在着。

也好,如今的自在与快乐并不一定代表着遗忘,而就算遗忘,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记住教训就好,但那有些沉重的包袱,该扔掉的时候就扔掉吧,轻松走接下来的路。

其实道听途说,真实的历史与电影相去甚远,在卢旺达二十天,认识了几个当地人,但直到最后离开卢旺达,我没有跟任何人问起当年那段历史,没有去任何一个大屠杀纪念馆,没有再去千山饭店,也最终没能见到那个经历了当时卢旺达饭店中保护与被保护、背叛与被背叛的故事的格雷格瓦并亲自与他聊聊他们曾经历过的过去。

其实我每次离开一个临时去支持的地方时,心里都很清楚,可能这就是永远都不会再来了,计划要做的事情没有做,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遗憾,但是我想,既然没有去追问所谓真实的历史,就还是相信电影中的故事吧,相信在人性沦丧中那样一场救赎,相信温暖的力量带给人性沙漠的绿洲;而既然离开了,就还是选择忘记吧,还是让自己生活在充满爱、美丽与温暖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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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个回复 在 “今天的卢旺达”

  1. Yang Says:

    写的真好!
    我一口气全部读完了。

  2. Yang Says:

    对了,今天是2006年的最后一天,我要祝福在非洲和欧洲的人们新年快乐,情人团聚!
    来自上海的祝福

  3. wanwan Says:

    谢谢杨康大哥!新年快乐^_^

  4. gougou Says:

    哈哈,发现你验证字符的规律啦

  5. gougou Says:

    提个建议啊,我每次评论完想看下一篇就找不到入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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