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园梦
北京时间的星期天凌晨一点半,巴拿马时间的星期六中午十二点半,我正在换衣服准备去游泳,这时远在上海的猪猪从MSN上跳了出来,要给我看他刚刚写好的一篇文章,说是他尝试新文风的第一篇,于是我重又坐了下来,细细读完。
一时间谈不上什么感受,或许因为最近情绪还不错,而怀旧总是在心情不那么好的时候,樱园好像已经成为一个避风港,成为老家那样一个温暖的概念,平时在满世界的流浪并享受着流浪的感觉,偶尔觉着累的时候,便回头念下她的美,她的好,她一直在那儿安静等待的姿态。
但猪猪这个人,以及他文章中的蒋志轩,甚至还有张驰,却都是能让人怀旧的名字。
猪猪就是朱旻,我的偶像,假如你曾关注过校园原创音乐,或者假如你听过《樱园梦》这首歌,或者假如你只是偶尔看过这首歌词,或许他也是你的偶像。说是偶像或许并不恰当,但他,的的确确就是在我们快要离开樱园的时候,用了这样一首词,让我们所有曾经在那个园子里生活过的人,这辈子再怀念的时候都有了载体——
追飞扬花瓣,追飞走的梦,登上城堡远望,遥岑入明眸
湖光与山色,山烟与阁楼,天边掠过流星,身边人无踪,许个愿,就当是梦一场
遥想当年勇气灌肠登顶望空,日日笙歌入夜人生尽欢
笑谈世俗年少不知愁滋味,天高任我飞,痛也敢追也不悔
时过境已迁,岁月啸耳边,蓝色女孩已成春日樱花梦
光阴虽无刃,抽走留伤痕,风拂城脚无声,夜深催人冷,再登顶望皓月哭一场
还曾记否黑白相片那日楼头,一颗心如何不向磨难低头
再次看到风吹过樱花儿飘浮,不认识的身影在追逐不肯走
朱旻是词作者,几年前住在他文中所提过的樱园昃字斋,我是当年的盈字斋主人。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还有哪个学校的学生宿舍,有过这么美好的名字?
蒋志轩,曲作者,我并不认识他。但我知道有很多的人,像我一样,每每在听到《樱园梦》这首歌时会回忆,会沉浸,甚至会流泪。简简单单的钢琴伴奏,一个女子磁磁的声线,旋律中,闭上眼睛好像就坐在城堡的台阶上,背后是老图书馆,眼前是珞珈的秋色。
我认识的是发条橙子乐队,认识主唱和吉他手邓刚,大学的最后一年,邓刚,郭黔,我和狗狗,四人帮的回忆全是满满当当的快乐。前年我偶然在网上看到还未结束的《武大原创歌手小传》一文上半截,去年我又偶然发现此文作者竟然就是朱旻,而且仍然只有上半截,于是我通过MSN大喝一声,朱旻,下半截拿来!我要看你写邓刚。多么不专业没有技巧可言的约稿,没有报酬的约稿,然而过了几天,下半截真的就发过来了。如同他在文中所说,我们曾经相逢过的樱园,早已被新人攻占,距离我们日渐遥远,而那些曾经在樱园平台在梅园小操场弹过吉他唱过歌的人的名字和故事,在他的笔下鲜活起来,那些只属于校园的旋律,在耳边回荡起来。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一年以后,当朱旻完成他的新风格第一篇的时候,会发给我看吧。我看完了并未发表评论,网络不好,上上下下的,再一次自动登陆上去的时候,猪猪还在线,他说,按时间你应该看完了吧,我等你评论就睡觉了。然后他又说,这篇文章涉及到太多隐私了,我不打算发表到任何地方,你看看就好,不要贴出去了。我说,好。我说,我很欣赏你的新风格,甚于欣赏以前的文章。我没说的是,相比与你的文,更欣赏的,你的词。
北京时间星期天的中午十二点半,巴拿马时间星期六晚上十一点半,我正准备睡觉了,远在上海的猪猪再次从MSN上跳了出来,对我说,我跟蒋志轩说好了,稍微改动几个地方,就可以发表出去了。我到他的博客上看了看,他说,欢迎转载。
朋友音乐,欢迎加入
转自:明明不是猪猪
离我一日之内,曾有一个不被瞩目的高手。当然他又是被瞩目的,像吟诵的人吟诵,像演奏的人演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可能正在用鼠标输入MIDI信号,全神贯注,惜时忘我,然后,到了晚上,趁着无人,就像坐牢的人放风,他下楼,到梅园操场的后台,听原创歌曲大赛,边听边评论:譬如“抄袭!”,譬如“长的太丑,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事情是这样的,一九九九年十月的一天中午吧,我自樱园食堂打饭归来,在外文楼前小台阶处,突然看见旁边的墙上贴了一张花花绿绿的海报,事实上它们早上已经存在,但我并未留心,饥饿之中,我赫然看见一句话,只有八个字:朋友音乐,欢迎加入。
一时间,这八个字雷劈般打动了我,让我想起一个月前,我在奥场上狂踢正步,中场休息时被教官点名表演节目,唱毕自创歌曲之后说的一句话,这句话不知是我花了多长时间,忍着可以把人累死的功课,用堪称细碎的深夜时间码起来的,每个字都比此刻这篇文章更重,这句话是:我能写歌,我要在大学里写。
只有我这样的闲人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那是前往武汉之前的两三年,只要周末深夜做完作业仍有精力,我都关起门来,边哼边填一首。坚持下去,果然让我等到了他。是啊,那些用水彩笔写的字让我断定,作者定是某位在学生会中打工的小喽罗,但是,当他站在我昃字斋428室的门口,我还是大吃一惊:来者说道他叫张驰,后来我们知道他叫老蒋,他的工作室在上海,广州,将来在香港都有分支,后来知道全是吹牛。他说我的歌旋律不错,但是歌曲之间的相似度比较高,不如加入他的工作室。上课之余,就一起在他的“工作室”专事创作。
到今天,八年多了,老蒋早就不做鼠标MIDI了,也许是去年,或者直到今年,他都一直在奄奄一息的创作生命中抗拒死亡。实际上,他是为音乐而生的广西梧州人,以他的专业应用化学谋生,结果可想而知。原本,他毕业时是想来上海找个音乐相关的工作的,我也帮他打听了,可惜未能如愿。直到今日,老蒋依旧沉浸在大学音乐的回忆之中,每次出差来上海找我吃饭,提着一整包洗发水宣传单之余,还对旁边同事说:这是我兄弟,我们曾创造了一个时代。
蒋志轩,一九八零年生人,出身梧州普通人家,高中立志音乐创作,一九九八年入武大,转系进入应用化学。没有兴趣,只想写歌,还有爱他想爱的女人。大学五年,写歌,编曲,不停看着想泡的mm,失恋,写歌,编曲,看mm。为了编曲,把用于结婚的钱拿出来买合成器,大四拿不够学分。没办法,他只好再来武汉,靠给录音棚老板打工过活。“一个创作了多年,还没有见过版号的音乐人,是白活了”,有一次,他对我这么说。
自从我在校外租房边的录音棚里与大五的老蒋重逢,在我和他都闲的日子里,我会去录音棚找他闲聊。我从未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像老蒋那样对音乐投入,从精神到物质。当他坐下,灵魂便随着音乐节奏穿梭行走,似乎即使身边有铁水熔炉倾倒,他都将岿然不动,他的眼神迷离,不会弹琴,却能用鼠标不停点击软件,合成一首首弹琴者也自叹不如的编曲;在大功告成之际,摘下头戴耳机,打开监听音箱,让我也分享一下他的劳动成果。
一个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被mm拒绝的人,叫他怎么可能不在音乐上更加投入?那时我每次在工作室遇见他,他似乎都是在做音乐,做了一些成品后,就开始到处宣传。他上过电台,开过作品Party,看上了来参加Party的外校小妹妹,天天跑到人家学校等她,爱了一个月。终了,又回到我们周围,哭诉被抛弃了。在化学仪器坩埚,都被他一直以来写成钳锅的情况下,还想过和我一样填词。所以在大五结束回家时,见到同样在梧州的我的前女友,他不可能不赞叹:“真漂亮啊,可惜我的妹妹都离我而去!”于是我劝他好好找一个。就在去年,我请他出差途中在上海一茶馆喝茶,他提到:“我好好找了一个,湖南小妹妹,是我在火车站碰到的。那时候她在素描,我走近一看,她画的是我”,他幸福地说着,“然后我爱上她了。后来我到了长沙,我们什么都发生了。”
我觉得,我的朋友,老蒋,说得太美了。我想与他同在广州的黄友敬帮忙求证,是否有什么其他新闻。联系上后,黄说:“嗨!我觉得简直是个套。那女孩她妈突然出现,说你敢不要我女儿,我就废了你,从今天开始到她毕业工作之前,你要负担她的学费加生活费,合计每个月2000元,物价上涨时也要相应增加,即使分手也不退还。并立字据。老蒋居然签字了,到现在还在供他老婆上学呢。”
我和老蒋相逢的昃字斋,早已被新人攻占,距离我们日渐遥远,可他的旋律,却依然没有消退。在离开武汉之前,他卖光了一切能卖的东西,只抱着那台合成器上了火车,仿佛在守卫他的嫁妆。我大约能够理解他:如果写写歌曲能好受些,那就多写写歌吧。他倒是对自己的这点戒不掉的嗜好不以为然,问我他为什么老是想写歌。我对他说起自己的青春期,那几年,我疯狂的自恋,听到电视里的烂歌,就在心里骂作曲人几百遍,心想老子随便哼一首都比你好听,老子在大学里肯定是一音乐牛人。我说安迪•格鲁夫说的没错,你这样的偏执狂才是这个社会的亮色。
稍加辨认,就能看清楚老蒋写的都是对称旋律,连AAB这样的结构都见不到,譬如“樱园梦”,譬如“说过多少次”,全是杀人的音符。倒是不奇怪,老蒋本来就听过很多歌。我感兴趣的是,我当初看到的那八个字——朋友音乐,欢迎加入——为什么再也没见他写过?那一次,在徐家汇的一间咖啡屋里,我跟他开玩笑,说他没准真能写写歌词,普普通通的一张海报,被他写来竟然如此简练,不知道是想起了哪句歌词。
老蒋不说话,他开始沉默,点心下肚,他突然哈哈大笑,说那八个字是写给有缘人的。彼时彼刻,谁能听明白毕业漂流者的笑声?让我很想套用华健的歌:朋友不曾孤单过/一声朋友你会懂/还有伤还要痛/还要走还有我。那时候,天上繁星点点,地上树影娑娑,我与他走在梅园黑漆漆的小路上,赶去小操场看校园演唱会,希望能找一两个肯赏脸,愿意给我们工作室唱歌的校园当红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