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分类属于: July 1st,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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际遇。灵魂出窍。以及布达佩斯的素昧平生。

因着签证的原因必须出境,附近免签的国家我就知道土耳其和塞尔维亚,经过比较机票价格,选择了去土耳其。订好票后邮件通知公司在那边的办公室安排机场接送以及住宿,回复说,公司现在规定不可去土耳其躲签,办公室不负责安排接待,如要一定要去,请让大BOSS邮件审批。

我即将离职的顶头上司对我说,要不我帮你跟大BOSS打个招呼?我想了想,决定不要因为这么点小事而欠大领导一个人情。再三确认,我坚持自己可以搞定,于是顶头上司嘱咐了几句,最后说,反正,女孩子出门在外,能不吃苦的,就尽量不要吃苦。

——这句话在当时并未给我太多感慨。捷克的项目正在重要阶段,我以为自己很重要,但因为签证原因又必须出境,所以给自己安排了一趟非常紧张的行程,周六中午十二点去机场,下午两点的飞机,六点到伊斯坦布尔,星期天待一天,星期一凌晨三点出发,五点二十的飞机离开伊斯坦布尔,六点一刻到布达佩斯,然后直接去办公室找秘书取一份文件,再去火车站买票,十点到克罗地亚使馆面签,十二点结束后直接去火车站回布拉格。

老实说,当我把行程确定以及相关文件都准备好之后,心里是有点小小得意的,我觉得我能够将这些事情都安排的井井有条,有种独自走南闯北似的满足感,所以,没有接送算什么,不安排住宿算什么,我自己搞定!

于是,当我降落在伊斯坦布尔并坐上出租车之后,看到夏天黄昏的伊斯坦布尔蔚蓝的天洁白的云,红顶的房子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那种明媚耀眼的感觉令我心情大好,上一次来伊斯坦布尔的惊鸿一瞥留给我对这个城市的美好印象仍在延续,我忍不住想要大叫出来,我爱伊斯坦布尔!

然而,这种明媚的心情并没有延续多久——大概四十分钟之后出租车仍在高速公路上行驶,我要去的地方在亚洲区,根据地图来看怎么都应该上桥过海峡了,但此时路的两边甚至开始变成密密的丛林,几次看到路标都发现我们一直在朝安卡拉(土耳其首都,另外一个城市)的方向驶去,司机拒绝将我写有地址的纸片还给我,我一打电话他就回过头来看我,笑的甚至有点诡异的感觉——我开始担心起来,他不会把我卖了吧?总算过桥了,博斯普鲁斯海峡蔚蓝而壮丽,真是一副人间宏景,然而我却在右边车窗外看到地图上所没有的另外一座同样的吊索桥,这令我的方向感以及安全感完全破坏,打电话给同事,同事不知道我走的这条路,也不知道我在哪里,我一个人在车上越来越紧张,开始出汗,甚至开始思考假如真的遇到危险,我该怎么处理……

当然最后我肯定是安全到达了目的地,也明白了那个出租车司机是因为不熟悉路而将我带到地图外面去了,但这样一场小惊,对于接下来的回程,对于原本凌晨三点打车去机场的打算,我不得不重新思考了,星期天的傍晚外出回住处的车上,我突然决定晚上十一点左右就出发去机场,哪怕是在机场的长椅上等一夜,也比凌晨三点在两边都是密林的高速公路上奔驰要安全方便。

于是,到了夜里大概十一点半,我就真的一个人在伊斯坦布尔的夜幕里出发了,先去附近银行取了当地货币,然后拦了一辆车开始讲价,司机不会讲英语,比划了半天,以为沟通清楚了,最后证明还是没清楚,但这些无所谓了,只要把我安全送到机场就好。车再次过桥,再次沿着高速公路一路疾驰,与来时的灿烂阳光不同的是,此刻天空里是一轮弯月。

坐在车里,为了以防万一,也是神差鬼使,就将一些重要的密码通过短信发给了老公,他很惊讶,以为我发错信息,我平淡的说没什么,想起来了而已,他于是继续加班,而我自己,一股委屈突然就将我淹没,我问自己,从什么时候起,我变得如此所谓的坚强独立,甚至连离家出走,只要确认我身上带了钱便没人再担心,更不用说这样的出差,而遥远的记忆中那个娇滴滴、什么都不会做、傻到让人烦的小姑娘,去哪里了呢?三年前为了所谓的自由独立而独自出行贵州云南,却每一程都有人帮我安排好一切,只在最后大白天回到深圳的时候拒绝了下朋友去接机的好意便得意了好一阵,在日记中赞赏自己好大的进步。这几年,我一直为我正在变的独立和坚强而骄傲,但仍有这样的时候,我一个人在陌生的黑夜里行走,为这种变化而感到悲哀。

我继续在黑夜里前行,到达机场,在诺大的大厅里游荡,穿着裙子,没有办法躺到长椅上,不过反正也没有睡意。值机柜台还未开放,长夜漫漫,有足够多的时间让我胡思乱想,那一些委屈并没有消退,反而在这些凌乱的思想之间变得更加清晰起来。我想起一些旧日朋友曾经对我说的,你这种生活在童话当中的人,如果嫁给一个足够强大到能够将你完完整整保护起来不用接触现实世界的男人,就会很幸福,否则你就得一次次的碰壁,然后自己学会成长。我想,我已经早就走出那个童话的世界了,这一个人的时刻,就请允许我小小的灵魂出窍一次,如果,仅仅是如果,我真的在某一扇强大的羽翼下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该是什么样?我会开心吗?

我从来不曾为自己的选择后悔过,这种奔波动荡的生活,我也一直很坚定的认为是我所热爱的,并享受在这种奔波生活中我逐渐丰满的羽翼,逐渐坚强的心灵。以至于,这不能眠的夜里一个有点脆弱的我的胡思乱想,也并没有放纵下去,很快被另外一个坚强的我质问起来: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变得独立坚强了,可就这么一次短短的旅行,没人接没人送,一个人熬个夜而已,为什么就有这么多的胡思乱想?”

那个脆弱的自我来不及回答,坚强的自我再次发问,“想想他上周出差,一个星期都在飞机上度过,怎么没有这么多的抱怨?”

于是那个脆弱的我看似被打败了,心情回复了一阵的平静。我甚至觉得,自己刚才这些胡思乱想,可真是矫情。

一个夜晚便这样过去,飞机晚点,直到凌晨六点才登机,我选择的廉价航空,不仅时间早,飞机也很小,不是波音不是空客,甚至不是麦道——对飞行的恐惧是随着经历增多而增加的,如今已积累到一定程度了,而无论我以为自己如何坚强,这一点都无法压抑,我的座位在第14排,坐上飞机才发现竟然是最后一排了,我开始身体紧缩,并且出汗,闭上眼睛蜷缩到椅角,一直延续到飞机冲破云层开始平稳飞行,倦意这时才终于袭来,我靠在椅背便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开始打喷嚏,问空乘要了一个薄毛毯,继续在椅角蜷缩成一团,仍然挡不住冷意,但也这样睡着了。

飞机降落在布达佩斯机场,我随着人流走到海关,就在入境处排队时却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大BOSS竟然就在我旁边一边排队一边打电话!大BOSS竟然跟我同一个航班从伊斯坦布尔来布达佩斯!也就是说,我在为自己的安全忧心忡忡胡思乱想的时候,办公室竟然有车送人到机场!就算是公司规定不能来土耳其躲签,我也无意要跟大BOSS同样待遇,但既然办公室有车过来,做个顺水人情做不得吗?我很明白办公室不是知道有车而故意不让我坐,而是根本没人知道我几点来几点走,那么我自己,我干嘛不让我的顶头上司跟大BOSS打招呼?一时间我很生气,但我甚至都不知道我在生谁的气。

我先入关,在外面等到大BOSS出来跟他打招呼,他很惊异上周五还在布拉格看到的我怎么会这周一又出现在布达佩斯清晨的机场,我说我去土耳其躲签去了刚下飞机,他没多说什么,问了下我的安排,把我带去了匈牙利的办公室,然后就出去了,我简单洗漱了下,倒在会客区的沙发上便沉沉睡去,直到接近九点,两个外籍员工来上班开门的声音惊醒了我,我赶紧从沙发上跳起来,不让人看到这不雅的姿态。

这两个外籍员工其中年轻的一个,非常的友好,九点以后我拿到文件要找地方复印护照的时候,才发现办公室里的复印机没法用,我打算去附近的商务中心去,是他,主动提出来并带我到写字楼里另外一家公司,借了别人的机器帮我复印。对此,我只能说谢谢,谢谢,然后我便离开了,帅哥欧阳在楼下等我,约好带我去克罗地亚使馆。

办签证本身不复杂,但要跑来跑去的交钱拿单,也往复了好几趟,欧阳的女朋友当天回国,在带我去使馆来来回回的路上,他的女朋友也在车上,这是他们在匈牙利最后相处的半天时光了,因为带我办签证的事情而耽误了两个小时,对此我很是过意不去,拿到回执之后他们再提出送我到办公室去,我便谢绝了,一个人拿了地图下了车,打算自己找到火车站去。

六月底中午的布达佩斯已经很热很晒了,我热,困,累,布达佩斯的街道,真的很美,但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的我,竟然没有力气和兴趣拿出相机,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之前的那些委屈与胡思乱想又涌了出来。我在太阳下沿着街道步行,一心想找个优雅的小餐厅,吃顿饭,歇歇脚,然而走过两个街区都没有看到餐厅的影子,却到了最近的地铁站,便想干脆去火车站附近再吃吧,于是下到地铁站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地方买票,累极,一屁股坐到铁轨边的长椅上不动了,一连经过了四趟车甚至更多,看着车门就在我面前打开,又关闭,我没有走上去,头脑里什么都没想,就呆呆的看着眼前列车呼啸而过。

等到休息了一阵,也回过神来了,我站起来继续找售票机,仍然只找到一个看似售票的小窗口,却紧紧关闭,贴着CLOSE的告示。这时地铁站里进来了另外三四个人,我随便抓住一个年轻人问怎么买票,年轻人本来戴着耳机在听歌,摘下耳机来,带着我找了一圈,也只看到关闭的小窗口,他摇摇头,我正要说谢谢然后打算自己去地面上看看附近有没有报刊亭,他却突然发现了对面站台上有一个自动售票机,指给我看,我道了谢,便离开了。

布达佩斯的地铁这条线,大概是很有历史了,只在地面下一层楼深,走几步台阶便是了,但相反方向的两条轨道却是在中间而站台在外面,也就是说,从这边站台到相反方向的站台,可以看的到,但要走过去,我必须走出地铁站,从斑马线过马路,再从马路的另外一边入口走到地下。过去之后,站到自动售票机前面,却发现所有的操作提示全部是匈牙利文的,而且也不能跟地图对应,我一个字都不认识,迟疑了一下,试探着点了一个按钮,这时有人突然从台阶上跑下来站到我身边,回头一看,正是刚才给我指路的年轻人,或许是由于跑的急,还微微有点喘气,他大概是在对面站台上看到了我的迟疑,便急急的跑过来了,将手里的公文包放到地上,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地图,我说我要去火车站,他说那你要买两张票,就直接帮我在机器上操作起来,我把硬币拿出来还没来得及数清楚,他看了一下大概是不够,低头拿出他自己的零钱包并翻出硬币来,我赶紧拦住他说我还有纸币,刚才办签证时找给我的纸币有些旧了,他又细细抚平了,塞到机器里去……

买好票了,年轻人带我回到了马路的另外一边,重新进了地铁站,我这才仔细观察了下,高高的个子,微卷的头发,一副很典型东欧男孩的样子,手里拎一个棕色的公文包,他把手里的皮包放到长椅上,对着我手里的地图给我仔细的讲了转车的地点和下车的地点,然后车来了,我们一起上了列车。

年轻人的真诚相助让我十分感动,然而我不是一个善于与陌生人打交道的人,他似乎也与我一样,有些羞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于是,除了来自哪里,去向哪里,旅游还是学生的对话之外,我只能反复对他说,非常感谢,你真是一个好人,他笑笑,说没什么,没什么。

让我非常感谢的,不仅是他帮我买票本身,即使一个人都没遇到,我想全靠我自己最终也还是能找到售票机并且也能买到票,更感谢的,是他把我当作什么都不会、从而连塞硬币取票这些细枝末节都帮我做了,这刚好让我之前的那些被自己放大的委屈得到了一些安慰。

这时他又对我说,我可以送你去火车站的。我连说不用,他说,可是中间地铁线换乘的地方有很多楼梯上上下下的,我担心你找不到。我再三表示我能找到的,最后他说,那我下车了,你要是找不到就问人,其实我真的可以送你去的。我微笑,再次致谢。然后他下车了。他的名字叫伊万西齐(音)。

这份来自陌生人的关怀,让我的感动和之前的委屈都无限的放大了起来,我在陌生的国家陌生的地下车厢里,眼眶有些红,于是低头盯着地图看,与车厢外闪过的站名对照,匈牙利人很友好,车厢里的人,对着我友善的微笑。

这样一份素昧平生的际遇,令我对布达佩斯这个城市都充满了好感。我在一种交集的状态中下了车,地铁红线和绿线换乘的地方确实很复杂,我再次问了人,最后找到了火车站,拿了号还在等待的时候,我就靠在墙上睡着了。

醒过来时看到两米外有两张亚洲面孔看着我,看到我睁开眼睛就急急的走了过来,原来是着急要买一点十分去德国的火车,如果我的号靠前,就希望请我就帮他们买下票。作为刚刚被陌生人的温暖感动的我,当然愿意将这种陌生人的温暖传播出去。十二点五十的时候才轮到我的号,帮他们买好票之后,我们的火车都快到点了,匆匆啃了一个烤饼就上了火车,小小的包厢像一个蒸笼一样,我在自己的汗水淹没下,一路睡回了布拉格。

自此结束了三天的躲签,三天三个国家,心情很是跌宕起伏,然而奇怪的是,从旅程中一回到布拉格,那些所有的感触,委屈,骄傲,都没了,好像只是短暂的一次灵魂出窍,很快回到平静的状态,延续本来的轨迹,又朝前走去。唯有布达佩斯素昧平生的温暖当然是不能忘的,或许也正是因为路上有这样一些温暖,在支撑着我继续朝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