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他去听演唱会
昨晚去听了场非常小众的演唱会,在据说是布拉格最古老的一间剧院里,歌者一人,琴者一人,寥寥百来观众,却在每一曲终都献上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建于1861年的剧院真的很古老,也很小,推开临着伏尔它瓦河边的沉重木门之后,几级台阶将我们引入地下,左拐是个小间厅,从间厅右拐便走进了剧场,正厅墙壁上有十六个半身人像木雕,房顶有两个巨大的圆形枝状吊灯,两个偏厅各有一个稍小但同样形状的吊灯,演出的时候,只留了一个舞台上方的大吊灯,歌者琴者便沐浴在那有些暗淡的白光里,悠悠然,也不与观众交流,上来就开始自唱起来,伴着简单的胡琴声,仿佛还坐在遥远家乡一望无际的草原上。
一望无际的草原其实是我的偏见,包括那年在阿布贾的院子里忽然听到蒙古人清唱的长调,我闭上眼睛也以为自己坐在草原星空下。其实我很早就知道蒙古人在车水马龙的城市里长大,直到上大学之后才去看到真正的草原,其实我也知道如今的蒙古可能沙漠要比草更多,但只要跟蒙古有关的事情都能让我联想到那一望无际的青青草,虽然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但我知道,那跟我见过的东非高原的马赛马拉不一样。同样,台上的歌者琴者,来自里海边的俄罗斯卡尔梅克共和国,我不知道他们那里有没有草原,但是卡尔梅克人的祖先卫特拉蒙古人,曾经生活在伊犁河谷的草原上,而卡尔梅克人至今仍在里海边的沙漠里跪地而唱“江格尔”,遥望祖先的草原。
他们的歌,有一种很奇特的唱法,叫做呼麦(Hoomei),又叫做蒙古喉音,是蒙古已经延续了千年的国宝级文化,被联合国列为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全世界会唱这种歌的人也为数不多,而在内蒙古草原上曾经绝迹了一百多年。呼麦最大的特色,就是可以通过收紧喉咙和对气息的把握,一个人唱出两个声部,听者可以听到低音区的持续长音和高音区的旋律,从一个人的嗓子里同时发出来。这次布拉格的演出者,是卡尔梅克首席呼麦男声Okna Tsahan Zam,同时也是世界上最著名的几个呼麦歌手之一,蒙古人告诉我,这个名字的意思,是白色的路。1957年他生于卡尔梅克人返回故土的路上,西伯利亚的雪茫茫中白色的路,漫长但温暖,因为路的尽头是家的方向。三十岁的他还是一名工程师,受到梦的召唤远赴图瓦去学习呼麦,凭着他的天赋以及对祖先和音乐的虔诚,在以后的二十多年里,在世界各地的音乐节上,用他的喉音一次次震撼了西方世界的高级音响以及猎奇的耳朵。
我身边的这个蒙古人,听呼麦有一段时间了,并曾试图练习,每每被我玩笑,有时候他拉我一起听,看着视频上那个人长的那么像郭德纲我就想笑,声音沉呼呼的我也听不出来有什么特别,伴奏更是简单的只有三两个旋律权作是打节拍。因此,在工作劳累一整天之后饿着肚子去听演唱会,于我而言,最初的目的完全是为了陪他。
但是,现场的效果跟家里听视频的效果,原来真的很不一样!剧场那么小而安静,他们好像就在我面前歌唱,我这才清晰的听到一个嗓子两个声部的效果,低音区低沉持续如同大提琴的厚重,高音区音色类似笛声但又非常轻柔而且旋律分明,有声乐专家形容这种声音,“高如登苍穹之颠,低如下瀚海之底,宽如于大地之边”,我想我感受到了。
马背上的民族,他们的歌中永远是辽阔的草原或者伟大的母亲,永远让人感觉身在星光或者白云下的空间是无尽的广袤,永远有一种悠远而淡淡的忧伤。而呼麦的磁性,让这种忧伤更加辽远起来。
从头到尾,歌者与琴者跟观众都几乎没有交流,他们就那么轻松随意的唱着,台下百来观众多是欧洲人,也有蒙古国的人,还有我们这两个中国人,给他们的每一曲都报以热烈的欢迎。歌者演唱的间隙,琴者用他的二胡独奏了两首中国民乐,如泣如诉,也激起了台下雷鸣般的掌声。最后一只曲结束,两人站起来谢过幕便走进了侧面的休息室,大家的掌声还一直持续了很久,直到他们再次出来谢幕,有位女观众点了首好听的曲子,跟他们相和着唱起来。
真正谢幕了,两人下台,从观众旁边走过,走进休息室,有人跟了进去。在演唱会之前蒙古人就问我带了相机没有,说想跟歌者合影,但这会儿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想到6月份的时候中国残疾人艺术团来捷克演出,我看《千手观音》泪流满面时他从黑暗中伸过来紧紧握住我的手,谢幕之后我要去台上找邰丽华合影他的步步跟随,我便一直跟他说,进去吧,进去吧,终于我们俩也进了休息室,他用蒙语跟人说了几句话,我拿相机伺候着,卡尔梅克歌者的手臂环着他的背,微微笑着,他也笑着,俩人的笑容一齐凝固在我的相机里。随后,一拨一拨的蒙古人或者捷克人走了进来,拿着海报或者唱片请歌手签名,或者跟他合影,我们便悄悄离开了。
据说,呼麦最初是人们模仿山川、河流和动物的声音,以吸取大自然的力量。我尊重每一个景仰祖先、尊重历史、敬畏自然的人。冬天夜晚的布拉格有些寒冷,蒙古人再一次被激起了练习呼麦的心情,就在空旷的街巷中、在无人的地铁通道里,在城市的生活中,大声的唱起来。
继续顶,两个有生活情趣的人儿~
Comment by gougou
— 14 December, 2008 @ 8:09 am
ditto
ding
Comment by fp71g
— 15 December, 2008 @ 1:53 pm
要真正感受到“高如登苍穹之颠,低如下瀚海之底,宽如于大地之边”是不容易的。如能指导自己的行为那才是最好。
Comment by cy3128 — 17 December, 2008 @ 11:59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