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3
  • May

窗外是一大片茂密的森林,夏天的时候来过这里,林木葱茏,这回冬天再来,林间积雪正在融化,地面上间或仍覆盖着白色的棉被,间或露出些青褐色的苔面来。楼紧挨着森林,站在八九楼的阳台,视线正好略过这一大片高耸的林木,落到森林那一边的雪山。山上积雪仍是很厚,偏偏又天天都是晴朗的天气,灿烂的阳光给雪峰披上一层霞衣,天空湛蓝如水洗,偶尔有靠近山峰的云朵,让你分不清是云还是雪。

阳台里头是宽敞的客厅,稍微有点幽暗,厅里有大大小小好多盆绿色的植物,在暖气的温暖里,倒也生机盎然。靠近门厅,有一架立式钢琴,黑色油漆锃亮如镜,端坐钢琴前,打开的琴盖里,琴键永远是最和谐而安然的黑白交替组合。

如果只写到这里,我相信那将是一副绝美的画面,连我此刻闭上眼睛想象起来,都觉得无比的唯美而优雅。

但是,我接着写下去,端坐钢琴前的人是我,笨拙的手指只能弹一些练习曲,唯一还有点印象的曲子《致爱丽丝》也已经忘掉了大半,我只能就着断续的和弦在那儿狠狠的回忆,想不起来,烦躁而悲哀——这个冬天最后的画面,顿时变的不和谐起来。

今年春节后出国的第一个目的地是保加利亚,3月初的索菲亚正是冬尽春来积雪消融的时候,我们的公寓里有房东放那儿的一架立式钢琴。到达的当天下午,趁着大家都还没回来的时候我便上楼,小心翼翼的打开琴盖,很是心虚的敲出几个音符,然后,被一阵潮水般涌来的失落和伤感所淹没,在静静的光线有些暗淡的客厅里,关于钢琴,许多的往事好像水流般淌过,停都停不下来。

我想起我十来岁时那架小小的电子琴,质量并不很好,音量太大的时候会有滋滋的电流声;而且好像只有五组键;想起我伏在琴键上对着本书自己学五线谱,有些东西怎么都弄不明白的时候我甚至哭过,那淌下的泪水中不仅有着急,似乎也有一种悲哀。在更早的时候,幼儿时代,有过一架更小的玩具钢琴,木质的三角钢琴,红色的油漆,只有一组键,我想八十年代初的孩子应该大部分人对此都不陌生;小时候一直生活在中学校园,八十年代的中学音乐教室里都会有脚踏风琴,我有时候也能蹭过去按那么几下。然而,除了母亲以及小学音乐课本教给我过一些简谱知识之外,对于乐器以及线谱,从来就没有接受过正规的辅导,但是不知从哪天开始,我发现自己只要听到一段曲子就能写出简谱来,也能在键盘上按出来,而且还能自己写几个小曲子……当然后来的我知道了,音乐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的,我的手指头不够长,而且听歌记谱也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但我必须承认,那个时候,我很是自以为有着些音乐天赋的,后来还有一个后来做了酒吧歌手的人对我说,他就是音乐天才!谁又没有过轻狂不肖的少年时光呢?

我十来岁时,我的父母在买电子琴还是钢琴的问题上是犹豫了一阵子的,他们是两袖清风的中学老师,那个时候我也已经快要小学毕业,学业负担即将沉重起来。——然而,我的父母,为当初的那个选择,一直后悔了这么多年。以至于刚上大学时,互联网还刚刚开始流行,台式电脑在大学宿舍里也不算普遍的时候,我的妈妈提出来要给我买一个笔记本电脑,原因就是对当年那最终放弃了钢琴的选择想作出一种补偿。

成长的经历是不可补偿的,事实上,我从来没有怪过我的父母,甚至当初在选择的时候我也并没有很强烈的想要钢琴的愿望,只是后来在成长以后才越来越发现对这一世界上最伟大最高贵最经典的乐器的热爱。

总之,我十岁那年有了一架电子琴,后面的故事就比较简单了,我有了琴,却还是没有请老师也没有参加什么培训班,没事的时候瞎按按歌曲,右手在键盘上怎么折腾都行,左手就只知道自动和弦,也拿本钢琴教材琢磨了一阵,但读线谱得慢慢数格子。上初中后之后的人生开始变的紧张而灰暗,电子琴成了偶尔考试失利了发泄一下的工具,直到慢慢蒙上灰,声音变的暗哑,最终收起来放进储藏室。电子琴,钢琴教材,自学,线谱只到数格子阶段,右手还算灵活而左手是白痴,最终,我学成了个四不像。

高中阶段更是没有可能去学这些课外的玩意儿了,但有一件值得一记的事情,是高二那年学校组织全能比赛,除了演讲书法英语朗诵之外,还有一项才艺展示内容可选。那时候开始流行钢琴王子理查德克莱德曼,我崇拜死他了,拿了同学妹妹的琴谱,连抓带啃的苦练了一阵子《致爱丽丝》,作为我的才艺展示,当然,还是电子琴。但,那竟然是我学生时代无数次上台,唱歌跳舞演讲朗诵所有的活动中,收获掌声最多的一次,可能也正是因为那阵子每天课外活动满校园的大喇叭里传出的就是克莱德曼的钢琴曲,而最为大家熟悉的就是这首了,小地方,校园里学琴的人不多,我还记得在学校礼堂里,台下的同学们给了我莫大的鼓励,掌声如莲花般绽放,开成荷塘,盖住了我后面因这掌声而慌乱弹错的地方……

——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那个时候我成绩下降,体育老师跑到我爸爸面前嘲笑他女儿名次又下滑了,脸上长了痘痘,没有男孩子追,总之,灰暗,灰暗,不快乐,不自信,想到高考就想哭,成长的痛……而那些掌声,让我找回了一些我自己。其实跟最近的生活有点像,工作的时候有时会有种窒息的感觉,下班后跳跳舞,弹弹琴,能从那种窒息的状态缓过来,第二天又是新鲜的开始。

大学里接触过几次钢琴,都是金秋艺术节舞蹈队排练的时候,一个是在樱园食堂二楼的大学生俱乐部,还有一个是在梅园小操场的大舞台,那个时候负责舞蹈队,常常要找舞台排练,学校的舞台就那么几个,而借场地的人太多,为了讨好这几个地方的管理员,我每次甜甜的一口一声李伯伯、赵伯伯(梅园操场的那个伯伯的姓氏记不太真切了),在樱顶排练的更多一些,我甚至把家里给我带去的香肠煮熟了也给李伯伯端去一碗,为的就是谢谢他肯借给我排练场地,而排练结束后,队员们都各自离开了,我还能一个人躲在黑暗里触摸真实的钢琴。我还记得,学俱的钢琴已经坏了一个键,按不下去,发不出声音,不知道,快十年过去了,李伯伯是否还在那里看管?那架钢琴是否还在那里?又有谁,还会记得那个端着一碗香肠走上樱园台阶的女学生?

工作之后与钢琴也有过一段错过的缘分,那是我第一次决定花掉身上所有的钱去买一件东西。毕业那年,七月报到,到十月的时候,我攒下了第一笔钱,金额是五千块,存了定期,然后手头还剩下2200多块钱活期,下次发工资是在二十天后。某天中午,在报纸上看到一个小广告,某琴行八成新钢琴转让,打了电话过去问,说是五千块钱。下了班就拉着当时的同事丁哥陪我去买琴,人家告诉我,不好意思,下午就有人来交过定金了。我看了那琴一眼,毅然转身,极为冲动的买下了她琴行里另外一件转让物品,一架古筝,不过那又是另外一段故事了,暂且不提。

与钢琴有关的所有故事,就是这么多了,直到本文开头提到的,今年春节后出差首先到索菲亚,九楼的客厅里,我端坐钢琴前,重新仔细回忆曾经还是熟悉过的《致爱丽丝》,却怎么都回忆不起来,下载了琴谱来看,而手变的笨拙,读谱也变得更加困难了,干脆彻底放弃,下载了汤普森第一册,从头开始练起,然而,在《音乐台阶》、《湖上天鹅》那些无比简单的旋律中,这么多年其实一直蛰伏在心底的念头,终于开始重新醒来,奔腾,直到无法阻挡。

波兰是一个音乐的国度。钢琴诗人肖邦,是这个国家永恒的骄傲。每五年一届在这里举办的肖邦国际钢琴大赛,是世界上最高水平的钢琴比赛,造就了许多世界知名的钢琴大师,中国的钢琴家傅聪和李云迪就是从这里一举成名的。波兰有着许多的音乐学校,据说也有许多中国留学生到这里来学音乐。我离开保加利亚有钢琴的公寓之后,又回到了不记得是第几次踏入的波兰,而这一次,我决定,我要重新拾起,那些其实从来不曾真正远离过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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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个回复 在 “Memory”

  1. oaker CHINA Says:

    我还记得那年的五项全能比赛,记得在听过《献给爱丽丝》以后——当时报出来的是这个名字——我没有鼓掌,我完全陶醉了,心里想,这位神仙姐姐就是罗老师的千金吧。。。谢谢你的文章把我带回到美好的从前!

  2. Cici CHINA Says:

    呵呵~~看着姐姐的追忆逝水年华,我也回忆起了那些带上些许灰尘的曾经,姐姐文中的很多记叙,似乎都在自己身上真切的发生过,或许,有一部分原因是从小到大,姐姐一直是我学习的榜样吧……
    关于学琴的这段,或者,我比姐姐幸运的多,正式拜师学艺考级认证……只是,惭愧的是,我的琴技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的被埋葬在了时间的沙漠中,没有了当初的纯熟,也只是还能看着谱子弹上几曲简单的程度……
    关于姐姐的理查德,高中以前也着实迷恋,尤其是他的星空、梁祝……
    我高中的时候迷上的是另外一个帅气的“钢琴玩家”——马克西姆(Maksim),说来也巧,最近在读一些关于音乐史的书籍,呵呵……
    PS:如果姐姐需要曲谱,流行的或者古典的,我可以给姐姐电子版的……很多哦~~

  3. dancier Says:

    原来oaker是某个小师妹或者小师弟呀,欢迎!
    呵呵我后来也很迷马克西姆,去年去过一趟克罗地亚,那个时候竟然还不知道他就是克罗地亚人,但是我想下一次去的话,我肯定会有更多可追寻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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