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行靖远

异乡人  

华沙老城有一座白色的巴洛克式风格的双塔教堂，叫做圣十字教堂（Holy Cross Church），这座教堂是波兰乃至整个欧洲最有名的天主教堂之一，这里长眠着世界上最伟大的音乐家之一弗雷德里克.肖邦的心脏。

肖邦的父亲尼古拉.肖邦，本是法国人，后来移居波兰。十八世纪到十九世纪的波兰是一个灾难的国家，不停的被侵略被瓜分，老肖邦参加1794年的波兰起义失败之后流落华沙，靠教学度日，从此不再过问政治只求平安，算是一个平凡的异乡人。

1810年出生的肖邦，从七岁时开始以钢琴神童的身份出现在贵族的各大沙龙里，十六岁成为正式的音乐学院学生。1830年的华沙正在酝酿着一次起义，风雨欲来，肖邦的亲朋和老师都敦促他去国深造，以音乐的形式来爱国，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预感到这将是永久的离别，肖邦最终还是离开了，果真，这异乡漂泊，一漂就是二十年，他以一个无国籍的自愿政治流亡者身份在各国飘零，再也没能回到他仍在俄国统治下的波兰。

1849年，肖邦去世之前，知道当局不会允许将他的遗体运回波兰，于是请求他的姐姐，将他的心脏运回去。长眠在巴黎公墓的遗体上，洒下了二十年前离开波兰时友人所赠送的一杯故土；而葬礼的第二天，他的姐姐便将这漂泊将二十年的心脏，带回了波兰。

2009年，这个五月初周六的华沙，圣十字教堂里，正在举行着一场婚礼，我们两个异乡人，就那样贸然的闯了进去。

教堂装饰并不耀眼，甚至显得有些素净，中间走道两边的长椅上系上了同样素净的小白花，牧师浑厚的嗓音和管风琴悠长的旋律交替回响在空旷的教堂里，我们坐在某根柱子下的长凳上，安静的听，眼前的忏悔台，有年迈的老妇跪地垂首，无比虔诚。

我们没有听完一整场陌生人的婚礼，静悄悄的沿着教堂外围绕行一圈，找到了那个被花团所簇拥的石柱，石柱很平凡，然而凝视间却能感觉到自己心的跳动。这柱子下有一颗长眠已久的伟大的心，无数次看过他的名字，无数次听过他的音乐，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能离他这么的近。那种感觉，很神奇，一时间好像我也身处他作为异乡人而流落的那些喧嚣中，而回过身，还是我自己作为异乡人，飘落在他心心念念而不得往的故土。

婚礼仍在进行，这也是一场为异乡人举行的婚礼，在英语并不普及的波兰，我们听到牧师用英语在主持，而教堂门口，密集的摆放了许多旅行箱，教堂外停着的些微装饰着玫瑰花团的婚车，是两辆英国牌照的华丽老爷车。或许，他们也是为了肖邦而来？

童年的家园 

 

寻找肖邦的出生地，是我从到波兰的第一天开始便想着要做的事情。但是，但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未能成行，直到这个假期。而这一次，寻到肖邦故居也颇费了一些周折，在几个火车站问去Zelazowa Wola的火车票都说没有，又找到汽车站，但发现时间于我们而言颇为不合适，最后是坐火车到了附近的一个叫做Sochaszew的小镇，又从小镇坐了公交车，才探访到肖邦童年的家园。

五十分钟车程的火车，沿途在每一个小镇都会停下来，Sochaszew与千千万万个波兰小镇一样，铁轨边开满了黄色的野花，下了站台进了古老车站小楼的大门，穿过安静而幽暗的厅堂，推开另外一扇门，小镇便出现在眼前。在等6路公交车去Zelazowa Wola的空当，我们买了两个汉堡，坐在车站楼旁边废弃的红砖小屋前的台阶上享用这午餐，台阶前开了蒲公英，台阶上的石头缝间长出了小树和小草，这个场景，突然很有感觉，所谓沧桑。

巴士摇摇晃晃开往某个村庄，很有点美国乡村电影的感觉。窄窄的公路两边逐渐由楼房变成绿树，路边绿树掩映间一个简陋的标牌告诉我们，这就是Zelazowa Wola，肖邦儿时的家。

跟着人群，沿着浓荫蔽日的小径走向那栋白墙灰瓦的房子，游人不少，后来才知道这天是今年的第一次肖邦故居音乐会，每年从五月到九月，每个星期天都会在这里举行，有来自世界各地的钢琴家在这里演奏肖邦的作品，这是许多波兰人周末的消遣，听着动听的音乐，躺在草地上懒懒的晒太阳。

房子的一层开放作为肖邦故居的博物馆，家具不多，屋子显得有些空荡，引人注意的是两架古老的钢琴，其中有一架叫做立式长颈鹿钢琴，它的三角琴箱是立着的，就像一只长颈鹿一样，摆放在最西边的屋子，而最东边边的厅里，摆了一架现代的三角钢琴，那就是每个周末的音乐会所使用的钢琴了。我们在屋子里细细打量，深深膜拜。

乡村的白房子，周围并没有其他的人家，屋前被人修整成了整齐的园林，而屋后则是一片草坡，一条小溪缓缓流淌，溪边有高大的乔木，树下草地上有盛开的白色野雏菊，和黄色蒲公英，还有大片的蕨类植物，音乐会开始之前，我们在溪边草地野花丛徜徉，而音乐会开始的时候，我们已经像大多数人一样，坐在或者躺在阳光下的草地上，看蓝天白云，嗅花香，这一天的演奏者是一名波兰本土的钢琴家，就着动人的钢琴音乐，蒙古人又进入了梦乡。

我一直向往躺在草地上看蓝天白云翻本杂志或者什么都不想的悠闲下午，这是过去的一些年里，每当我在城市中被工作或者生活的压力下倍感压抑的时候，脑海中就会自然浮出的画面。这个向往中的画面，只在来到欧洲之后，也只在今年春天才开始成为现实，而每一次躺在阳光下的草地上，我都会感觉到特别的满足。这一次，这是在肖邦童年的家园，耳边响着肖邦的钢琴作品，想象童年的大师曾经在我们身处的这片草地上嬉戏，他的琴声也曾在这里响起，给小溪听过，给大树听过，这让我的心无比的安宁。

真想要时间静止，在这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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