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斯洛伐克
因为蒙先生在那里。
那时我在波兰，都是坐火车的，我喜欢欧洲的火车，包厢里整洁安全，窗外风景优美，甚至有时候晚点或者故障，火车停在一片静谧的森林里，老旧的轨道间摇曳几朵野花儿，就以为到了童话里。华沙与布拉迪斯拉发，两个首都之间的距离是九个小时，周五晚上上了车，看看书发发呆然后睡下，次日清晨乘务员会来敲包厢门，再送杯咖啡或茶，慢慢喝了，看窗外的风景随天光逐渐清晰，火车渐渐慢下来，那个人，穿了我从巴拿马买给他的灰白色卫衣，就出现在窗外淡淡晨雾中，戴着卫衣上的帽子。此刻我回想起无数次车窗外那淡淡晨雾中孤单的身影，想起两人终于在布拉格开始一起生活的第一天夜里，一向睡的很熟的我突然半夜醒了，又刚好听到他在梦里笑出声来，隐隐有些心疼。
那个时候我们相聚见面还会拥抱，他还会把我抱起来原地转个圈儿，不像现在，到家之后看我一眼就放下箱子走到床边去亲吻熟睡中的小宝贝了。布拉迪斯拉发的中心站，小而旧，坐上出租车的后座朝城东北郊的公寓驶去，路上没有什么特别的风光，小区也灰灰的，无话，但房间却很整洁温暖，不过在房间总是停留不了多久的，我们的身影，很快就会出现在老城的街道上，多瑙河边。
布拉迪斯拉发很小很旧，没什么高楼，一点都不现代化，老城虽很迷人，但跟四小时火车程之外曾同属一国的布拉格比起来，也不算旅游胜地，因此人总是不多，一切都淡淡的。老城很小，如同大部分的欧洲老城一样，一座城堡占据制高点，周边围一群写满沧桑的房子，街道狭窄，临街的房子都做了商店，街边店面橱窗精美，售卖着东欧常见的琥珀、石榴石饰品，店门口的台阶上，几只大南瓜颜色鲜艳。时不时，街边拐角出现一个逼真的雕塑，一个水管工人从下水道里探出半个身子，一个男人持着相机看着你，还有李斯特俯身在广场的长椅靠背上……这些雕塑，算是布拉迪斯拉发老城比较特别的风景。四处露天的咖啡座是少不了的，城中心的小广场也是少不了的，广场里有时候有临时的集市，有时候举行些宣传活动，比如09年元旦开始斯洛伐克加入欧元区。广场，或者某条巷子里，总会有人在安安静静的画着画儿，画的是广场，建筑，老城的风光。我们在狭窄的街道上，牵着手闲闲的散步，淡淡的说话，我不时的凹造型，他虽反感但还算是有耐心的给我咔嚓几下快门，然后随便进一家餐厅，静静的吃顿饭，面包蘸鱼汤是我很长时间里最爱的食物。那年圣诞节在布拉迪斯拉发，夜里去老城广场边的教堂听弥撒。
欧洲的老城大概都差不多，也描不出来更多特别的风景了。但是，有一条河，从斯洛伐克经过，一座城市有了水，就格外的生动了起来，就是那条人人都熟悉的，蓝色的多瑙河。登上城堡山上，多瑙河从远处密密的树林间蜿蜒而来，在阳光下闪着光芒。布拉迪斯拉发与奥地利和匈牙利接境，唯一一个地处三国边境的首都，河水来的那一头密林外，便是维也纳，河水又朝着匈牙利流去。河上有一座桥，桥头有个旋转餐厅，被斜斜的支架高高的撑起来，像外星人的飞碟。有时候我们直接去桥那一边的河岸小径散步，坐在长椅上吹口琴。偶尔有散步遛狗的老人经过，给我们一个微笑。云淡风轻，没什么章法的口琴声流淌在黄昏的多瑙河边。
不记得是在哪个季节，我们曾开着车，沿着多瑙河往上游行驶，到过首都郊外的一座古堡，城堡本身没给我留下什么印象，但那古堡所在的村子就在河旁，没看到什么人烟，寂静的仿佛能听到天空飞过的鸟儿扇动翅膀的声音，在那村子里的小酒馆喝过一杯饮料。去往那个村子的路上，还因为迷路而经过另外一座村庄，又在山上，山似乎还很陡，也是没什么人烟，我们好不容易遇上一个经过的人问了路，又折返下山，那下山来好像从童话故事中回到人间。不知道为什么，那一次出行我此刻竟没有找到照片，连回忆都无从可依，便更加似了重叠的梦境一般。
斯洛伐克全境不大，其实境内也有许多可去之处，北部与波兰接壤的是高山森林，中东部有着大量的古城堡，但因布拉迪斯拉发在西南边境，去奥地利、匈牙利、捷克反而更近，所以假期出行，动不动就出国境了，尤其是西边与维也纳境处有个Pandolf Outlet，经常坐了二十分钟的城际火车去维也纳购物。只有一次因着工作的原因去了中部，被那个秋天金黄叶子间的古堡之美而震撼，惊艳。
这些年生活在异乡，因着出差、旅行各种原因，又时常在异乡与异乡之间流浪。常常身在风景中，慢慢发现，不同目的的出行，感觉真的不一样。出差接待，那风景如在身外，脑子里全然是车辆餐饮住宿安排；旅行，则满心新鲜，是要将一切风景收进镜框，尽尝当地美食的期盼；而斯洛伐克，那些个短短的周末相聚，在如今的回忆里，那光阴好像淡的没有了颜色，那些铜绿尖顶白砖红瓦的建筑都隐成模糊的背景，反而是那些从车窗里看路边大片田野和风车，远远的从地平线照射过来的阳光，成了记忆画面中的主题。
这些年走过许多国家，但常常是一个人，而与其他所有国家都不一样的是，在斯洛伐克，我足迹之所及的每一处，都是有蒙先生在身边，看风景的心思淡了，可有人陪伴的空气暖了，也因为如此，有人可依，从来只需要一张地图就可到处走的我，在布拉迪斯拉发，竟毫无方向感可言。
就这样，离开欧洲也一年多了，淡淡的一篇回忆，谨以此纪念我们的结婚四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