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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华沙刚刚还下了一场大雪,但三月二十几号了,春天毕竟还是来了。
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去办点事情,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打车过去,因为堵车,花了半个小时,结果下车后发现,马路对面就是科学文化宫高耸的尖塔。这栋宏伟的哥特式建筑是二战后苏联送给波兰的礼物,波兰最高的建筑,当之无愧的成为华沙的地标。我们的办公楼在一个十字路口的西南角,东北角就是火车站,而火车站东边紧邻就是科学文化宫了,也就是说,我打车半个小时,不过穿过了两个街区而已。
于是我决定走回火车站,穿过一个地下通道,再穿过科学文化宫前的小广场,春天来了,小广场上有人摆了一桶一桶的郁金香卖,五颜六色,价格是玫瑰的四分之一。买了一支红色的郁金香拿在手上,又有细碎的小雪粒飞飞扬扬起来。
华沙的冬天还是太漫长了,从头年的十一月,到次年的三月末,棉袄或者大衣的颜色,大都是黑色的,光秃秃的树干,阴霾的天空,还有一个人在夜色中回到并不太有归宿感的房间,总有点小小的忧伤。我开始有点想念赤道附近生活的那三年,每一天,阳光灿烂。
到火车站前坐出租车回家,一手拿着花,一手在打电话,司机过来帮我开了车门,将风雪挡在外。坐进位子之后,司机回过头来看着我的花儿,用波语说着什么,我以为说的是波语中郁金香的单词,就用英语说“Tulip,Tulip!”,司机一下子变得很高兴,大声说,“Tulipan,Tulipan!”原来这个与英语很相近的词才是郁金香啊,我重复了几遍,然后用波语说“谢谢”,这是我会说的为数不多的几个波语单词之一。
大概司机发现我会是一个学语言的好学生,便开始教我说“给你”和“谢谢”,为了演示用这两个词的场景,他甚至低头在小箱子里翻了半天找到两颗糖来,递给我说Proszę,然后指着我,要我跟着他说Dziękuję,我又把糖递回给他,说Proszę,他拿过糖,很认真的说,Dziękuję!
真的很像是一个认真的老师,虽然我对波语没什么兴趣,但也不忍拂逆了这样一个教者的热心肠,不过毕竟是一边在开车,一边拿糖果递来递去的有些危险,我想,还不如学数数呢,我只会数一和二,便说“Jeden,Dwa”,他好像也找到了一个不用换台考虑下一个单词教什么的乐趣,便从“一”开始教起我来,他念一个,一定要等到我跟着念一遍才接着往下念,从一到十的数,他都还要伸出对应数目的手指头来演示给我看。我以为教到二十、三十就会停下来了,没有想到竟是一直念了下去,一直念到九十几的时候,我到家了。
找钱的时候,他把钱包里的纸币都拿出来,又一张一张念了一遍给我复习,然后我说Dziękuję,并快乐的下车,天空仍然有点细密的雪花,一个人在夜色里回房间的那种小小的忧伤,一扫而空。
我以为我今年会在华沙待很久,很稳定,便打算租一个钢琴在宿舍里,放松一下每天没日没夜爬在电脑前的颈椎和心情。是在网上找到的卖家名叫Darek,他的英语不太好,能读写但听说不太好,打了电话过去发现交流不太通畅,便用邮件交流。我这个挑剔又谨慎的家伙,没有长期居留签也没有当地银行账号,还不肯签波语版的合同,便跟他商量另外的办法,最后,商量了用一些抵押金加上一次付清租金的方式,租金和抵押金加起来都比琴的价格要低了很多,然而还只是邮件里头商量好了,我草拟了一个简单的英文版合同,不曾见面不曾付定金,Darek便先将一架崭新的电钢琴送到了我的房间。我以为会是很简单的搁到地上就行了,没有想到那么硕大的箱子,他跪在我并不曾仔细清洁打理的木地板上,安装起来那么麻烦,我心下顿觉35兹罗提的运费实在不算多。直到钢琴安装好之后才开始签合同付钱,我递过去50兹罗提运费,却被退了回来,他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说,Gratis!
在小区附近的公园边上找到了一家小巧精致的健身房,虽然地方不大,项目却很丰富,有瑜伽,有动感单车,有我一直想要学的肚皮舞,还有能让我回忆起哈瓦那的酒吧的萨尔萨,尽管教练都讲波语,但跟着他们做动作也够了,足以让我感觉到燃烧的活力。有一天去练瑜伽,走的时候教练说,你下次过来,我尝试着专门用英语给你指导。
一直认为波兰人是个很冷漠的民族,事实上对待华人也并不怎么友好,但最近连连遇上几个热情友好的波兰人,被漫长冬天冻起来的心情,好像也给捂的有点暖了。
事实上,这篇文章从三月底开始写,还没写完雪就早已融尽,刚刚进入四月的华沙,迎来了好几个晴朗的好天气,傍晚的阳光会斜斜的照进我的窗子,出门开始要戴上太阳镜,穿着一件小外套去健身房跳舞,舞的大汗淋漓,回来的时候只穿一件薄薄的短T,也感觉到了阳光的暖意。放在钢琴上的郁金香枯萎了,又搬了一盆小小的黄色风信子来,隔壁八个月的小女孩,常常伸出双臂朝我和琴扑过来,即使不在弹琴,她也每每看到我都会露出甜甜的笑,那种特别甜美的无邪的纯真笑容,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绽放,一切的邪恶与不快,至少在那一刻,都能被抛离思绪之外。
我想,春天,是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