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分类属于: 生如逆旅

  • 01
  • Jul

际遇。灵魂出窍。以及布达佩斯的素昧平生。

因着签证的原因必须出境,附近免签的国家我就知道土耳其和塞尔维亚,经过比较机票价格,选择了去土耳其。订好票后邮件通知公司在那边的办公室安排机场接送以及住宿,回复说,公司现在规定不可去土耳其躲签,办公室不负责安排接待,如要一定要去,请让大BOSS邮件审批。

我即将离职的顶头上司对我说,要不我帮你跟大BOSS打个招呼?我想了想,决定不要因为这么点小事而欠大领导一个人情。再三确认,我坚持自己可以搞定,于是顶头上司嘱咐了几句,最后说,反正,女孩子出门在外,能不吃苦的,就尽量不要吃苦。

——这句话在当时并未给我太多感慨。捷克的项目正在重要阶段,我以为自己很重要,但因为签证原因又必须出境,所以给自己安排了一趟非常紧张的行程,周六中午十二点去机场,下午两点的飞机,六点到伊斯坦布尔,星期天待一天,星期一凌晨三点出发,五点二十的飞机离开伊斯坦布尔,六点一刻到布达佩斯,然后直接去办公室找秘书取一份文件,再去火车站买票,十点到克罗地亚使馆面签,十二点结束后直接去火车站回布拉格。

老实说,当我把行程确定以及相关文件都准备好之后,心里是有点小小得意的,我觉得我能够将这些事情都安排的井井有条,有种独自走南闯北似的满足感,所以,没有接送算什么,不安排住宿算什么,我自己搞定!

于是,当我降落在伊斯坦布尔并坐上出租车之后,看到夏天黄昏的伊斯坦布尔蔚蓝的天洁白的云,红顶的房子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那种明媚耀眼的感觉令我心情大好,上一次来伊斯坦布尔的惊鸿一瞥留给我对这个城市的美好印象仍在延续,我忍不住想要大叫出来,我爱伊斯坦布尔!

然而,这种明媚的心情并没有延续多久——大概四十分钟之后出租车仍在高速公路上行驶,我要去的地方在亚洲区,根据地图来看怎么都应该上桥过海峡了,但此时路的两边甚至开始变成密密的丛林,几次看到路标都发现我们一直在朝安卡拉(土耳其首都,另外一个城市)的方向驶去,司机拒绝将我写有地址的纸片还给我,我一打电话他就回过头来看我,笑的甚至有点诡异的感觉——我开始担心起来,他不会把我卖了吧?总算过桥了,博斯普鲁斯海峡蔚蓝而壮丽,真是一副人间宏景,然而我却在右边车窗外看到地图上所没有的另外一座同样的吊索桥,这令我的方向感以及安全感完全破坏,打电话给同事,同事不知道我走的这条路,也不知道我在哪里,我一个人在车上越来越紧张,开始出汗,甚至开始思考假如真的遇到危险,我该怎么处理……

当然最后我肯定是安全到达了目的地,也明白了那个出租车司机是因为不熟悉路而将我带到地图外面去了,但这样一场小惊,对于接下来的回程,对于原本凌晨三点打车去机场的打算,我不得不重新思考了,星期天的傍晚外出回住处的车上,我突然决定晚上十一点左右就出发去机场,哪怕是在机场的长椅上等一夜,也比凌晨三点在两边都是密林的高速公路上奔驰要安全方便。

于是,到了夜里大概十一点半,我就真的一个人在伊斯坦布尔的夜幕里出发了,先去附近银行取了当地货币,然后拦了一辆车开始讲价,司机不会讲英语,比划了半天,以为沟通清楚了,最后证明还是没清楚,但这些无所谓了,只要把我安全送到机场就好。车再次过桥,再次沿着高速公路一路疾驰,与来时的灿烂阳光不同的是,此刻天空里是一轮弯月。

坐在车里,为了以防万一,也是神差鬼使,就将一些重要的密码通过短信发给了老公,他很惊讶,以为我发错信息,我平淡的说没什么,想起来了而已,他于是继续加班,而我自己,一股委屈突然就将我淹没,我问自己,从什么时候起,我变得如此所谓的坚强独立,甚至连离家出走,只要确认我身上带了钱便没人再担心,更不用说这样的出差,而遥远的记忆中那个娇滴滴、什么都不会做、傻到让人烦的小姑娘,去哪里了呢?三年前为了所谓的自由独立而独自出行贵州云南,却每一程都有人帮我安排好一切,只在最后大白天回到深圳的时候拒绝了下朋友去接机的好意便得意了好一阵,在日记中赞赏自己好大的进步。这几年,我一直为我正在变的独立和坚强而骄傲,但仍有这样的时候,我一个人在陌生的黑夜里行走,为这种变化而感到悲哀。

我继续在黑夜里前行,到达机场,在诺大的大厅里游荡,穿着裙子,没有办法躺到长椅上,不过反正也没有睡意。值机柜台还未开放,长夜漫漫,有足够多的时间让我胡思乱想,那一些委屈并没有消退,反而在这些凌乱的思想之间变得更加清晰起来。我想起一些旧日朋友曾经对我说的,你这种生活在童话当中的人,如果嫁给一个足够强大到能够将你完完整整保护起来不用接触现实世界的男人,就会很幸福,否则你就得一次次的碰壁,然后自己学会成长。我想,我已经早就走出那个童话的世界了,这一个人的时刻,就请允许我小小的灵魂出窍一次,如果,仅仅是如果,我真的在某一扇强大的羽翼下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该是什么样?我会开心吗?

我从来不曾为自己的选择后悔过,这种奔波动荡的生活,我也一直很坚定的认为是我所热爱的,并享受在这种奔波生活中我逐渐丰满的羽翼,逐渐坚强的心灵。以至于,这不能眠的夜里一个有点脆弱的我的胡思乱想,也并没有放纵下去,很快被另外一个坚强的我质问起来: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变得独立坚强了,可就这么一次短短的旅行,没人接没人送,一个人熬个夜而已,为什么就有这么多的胡思乱想?”

那个脆弱的自我来不及回答,坚强的自我再次发问,“想想他上周出差,一个星期都在飞机上度过,怎么没有这么多的抱怨?”

于是那个脆弱的我看似被打败了,心情回复了一阵的平静。我甚至觉得,自己刚才这些胡思乱想,可真是矫情。

一个夜晚便这样过去,飞机晚点,直到凌晨六点才登机,我选择的廉价航空,不仅时间早,飞机也很小,不是波音不是空客,甚至不是麦道——对飞行的恐惧是随着经历增多而增加的,如今已积累到一定程度了,而无论我以为自己如何坚强,这一点都无法压抑,我的座位在第14排,坐上飞机才发现竟然是最后一排了,我开始身体紧缩,并且出汗,闭上眼睛蜷缩到椅角,一直延续到飞机冲破云层开始平稳飞行,倦意这时才终于袭来,我靠在椅背便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开始打喷嚏,问空乘要了一个薄毛毯,继续在椅角蜷缩成一团,仍然挡不住冷意,但也这样睡着了。

飞机降落在布达佩斯机场,我随着人流走到海关,就在入境处排队时却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大BOSS竟然就在我旁边一边排队一边打电话!大BOSS竟然跟我同一个航班从伊斯坦布尔来布达佩斯!也就是说,我在为自己的安全忧心忡忡胡思乱想的时候,办公室竟然有车送人到机场!就算是公司规定不能来土耳其躲签,我也无意要跟大BOSS同样待遇,但既然办公室有车过来,做个顺水人情做不得吗?我很明白办公室不是知道有车而故意不让我坐,而是根本没人知道我几点来几点走,那么我自己,我干嘛不让我的顶头上司跟大BOSS打招呼?一时间我很生气,但我甚至都不知道我在生谁的气。

我先入关,在外面等到大BOSS出来跟他打招呼,他很惊异上周五还在布拉格看到的我怎么会这周一又出现在布达佩斯清晨的机场,我说我去土耳其躲签去了刚下飞机,他没多说什么,问了下我的安排,把我带去了匈牙利的办公室,然后就出去了,我简单洗漱了下,倒在会客区的沙发上便沉沉睡去,直到接近九点,两个外籍员工来上班开门的声音惊醒了我,我赶紧从沙发上跳起来,不让人看到这不雅的姿态。

这两个外籍员工其中年轻的一个,非常的友好,九点以后我拿到文件要找地方复印护照的时候,才发现办公室里的复印机没法用,我打算去附近的商务中心去,是他,主动提出来并带我到写字楼里另外一家公司,借了别人的机器帮我复印。对此,我只能说谢谢,谢谢,然后我便离开了,帅哥欧阳在楼下等我,约好带我去克罗地亚使馆。

办签证本身不复杂,但要跑来跑去的交钱拿单,也往复了好几趟,欧阳的女朋友当天回国,在带我去使馆来来回回的路上,他的女朋友也在车上,这是他们在匈牙利最后相处的半天时光了,因为带我办签证的事情而耽误了两个小时,对此我很是过意不去,拿到回执之后他们再提出送我到办公室去,我便谢绝了,一个人拿了地图下了车,打算自己找到火车站去。

六月底中午的布达佩斯已经很热很晒了,我热,困,累,布达佩斯的街道,真的很美,但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的我,竟然没有力气和兴趣拿出相机,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之前的那些委屈与胡思乱想又涌了出来。我在太阳下沿着街道步行,一心想找个优雅的小餐厅,吃顿饭,歇歇脚,然而走过两个街区都没有看到餐厅的影子,却到了最近的地铁站,便想干脆去火车站附近再吃吧,于是下到地铁站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地方买票,累极,一屁股坐到铁轨边的长椅上不动了,一连经过了四趟车甚至更多,看着车门就在我面前打开,又关闭,我没有走上去,头脑里什么都没想,就呆呆的看着眼前列车呼啸而过。

等到休息了一阵,也回过神来了,我站起来继续找售票机,仍然只找到一个看似售票的小窗口,却紧紧关闭,贴着CLOSE的告示。这时地铁站里进来了另外三四个人,我随便抓住一个年轻人问怎么买票,年轻人本来戴着耳机在听歌,摘下耳机来,带着我找了一圈,也只看到关闭的小窗口,他摇摇头,我正要说谢谢然后打算自己去地面上看看附近有没有报刊亭,他却突然发现了对面站台上有一个自动售票机,指给我看,我道了谢,便离开了。

布达佩斯的地铁这条线,大概是很有历史了,只在地面下一层楼深,走几步台阶便是了,但相反方向的两条轨道却是在中间而站台在外面,也就是说,从这边站台到相反方向的站台,可以看的到,但要走过去,我必须走出地铁站,从斑马线过马路,再从马路的另外一边入口走到地下。过去之后,站到自动售票机前面,却发现所有的操作提示全部是匈牙利文的,而且也不能跟地图对应,我一个字都不认识,迟疑了一下,试探着点了一个按钮,这时有人突然从台阶上跑下来站到我身边,回头一看,正是刚才给我指路的年轻人,或许是由于跑的急,还微微有点喘气,他大概是在对面站台上看到了我的迟疑,便急急的跑过来了,将手里的公文包放到地上,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地图,我说我要去火车站,他说那你要买两张票,就直接帮我在机器上操作起来,我把硬币拿出来还没来得及数清楚,他看了一下大概是不够,低头拿出他自己的零钱包并翻出硬币来,我赶紧拦住他说我还有纸币,刚才办签证时找给我的纸币有些旧了,他又细细抚平了,塞到机器里去……

买好票了,年轻人带我回到了马路的另外一边,重新进了地铁站,我这才仔细观察了下,高高的个子,微卷的头发,一副很典型东欧男孩的样子,手里拎一个棕色的公文包,他把手里的皮包放到长椅上,对着我手里的地图给我仔细的讲了转车的地点和下车的地点,然后车来了,我们一起上了列车。

年轻人的真诚相助让我十分感动,然而我不是一个善于与陌生人打交道的人,他似乎也与我一样,有些羞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于是,除了来自哪里,去向哪里,旅游还是学生的对话之外,我只能反复对他说,非常感谢,你真是一个好人,他笑笑,说没什么,没什么。

让我非常感谢的,不仅是他帮我买票本身,即使一个人都没遇到,我想全靠我自己最终也还是能找到售票机并且也能买到票,更感谢的,是他把我当作什么都不会、从而连塞硬币取票这些细枝末节都帮我做了,这刚好让我之前的那些被自己放大的委屈得到了一些安慰。

这时他又对我说,我可以送你去火车站的。我连说不用,他说,可是中间地铁线换乘的地方有很多楼梯上上下下的,我担心你找不到。我再三表示我能找到的,最后他说,那我下车了,你要是找不到就问人,其实我真的可以送你去的。我微笑,再次致谢。然后他下车了。他的名字叫伊万西齐(音)。

这份来自陌生人的关怀,让我的感动和之前的委屈都无限的放大了起来,我在陌生的国家陌生的地下车厢里,眼眶有些红,于是低头盯着地图看,与车厢外闪过的站名对照,匈牙利人很友好,车厢里的人,对着我友善的微笑。

这样一份素昧平生的际遇,令我对布达佩斯这个城市都充满了好感。我在一种交集的状态中下了车,地铁红线和绿线换乘的地方确实很复杂,我再次问了人,最后找到了火车站,拿了号还在等待的时候,我就靠在墙上睡着了。

醒过来时看到两米外有两张亚洲面孔看着我,看到我睁开眼睛就急急的走了过来,原来是着急要买一点十分去德国的火车,如果我的号靠前,就希望请我就帮他们买下票。作为刚刚被陌生人的温暖感动的我,当然愿意将这种陌生人的温暖传播出去。十二点五十的时候才轮到我的号,帮他们买好票之后,我们的火车都快到点了,匆匆啃了一个烤饼就上了火车,小小的包厢像一个蒸笼一样,我在自己的汗水淹没下,一路睡回了布拉格。

自此结束了三天的躲签,三天三个国家,心情很是跌宕起伏,然而奇怪的是,从旅程中一回到布拉格,那些所有的感触,委屈,骄傲,都没了,好像只是短暂的一次灵魂出窍,很快回到平静的状态,延续本来的轨迹,又朝前走去。唯有布达佩斯素昧平生的温暖当然是不能忘的,或许也正是因为路上有这样一些温暖,在支撑着我继续朝前走吧。

  • 19
  • Apr

二零零四年,深圳,是我这些年来最黯淡的一段生命时光。工作的第一个年头渐渐走向尾声,尽管如今的我回想起来要很感激那段经历,但诚实的讲,当时的我,满头满脑都是绝望的疲倦以及要逃离的愿望。除此之外,我一个人孤单行走在那个陌生城市的大街上,也没有爱情的陪伴和慰藉。刚刚从学校毕业的年轻人,单纯的心灵还很脆弱,而银行小会计的繁重工作,却已让我感到疲惫。总之,那年的我,单纯而傻气的悲伤,面对现实与理想的差距,心情是无以复比的低谷。

我用了各种各样的方法,想让自己即使不能感到快乐,至少也要忘记悲伤,所以,我参加校友会,学习录音台软件录制自己的配乐朗诵,还有,下班回家就打开电脑音箱听歌。就在那个时候我知道了龙宽九段,那似乎是他们最火爆的一年,没有什么特别的挑选,在那最绝望时,我有一阵子每天听的歌,其中便有龙宽九段的两三首。只记得那个女生的声音很清澈,有种干净而透明的味道,而配乐往往很简单,常常有种空灵的穿透感。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感觉,不管回忆起过去的哪一段时光,都能找到那样几首歌来成为那段时光的背景,或者是,听到某一首歌便能回忆起某一段特定的时光。正是这样,此后每当我回忆起我的二〇〇四年,好像是在头脑中播放一段视频,一段一段的画面在脑海中变幻,而当年常听的那几首歌,正是淡化成画面的背景音,随着画面一起,在心中淡淡的流淌。  

此后时间走到零五年,我换工作,出国,每到一处收集当地的音乐,非洲音乐,拉美音乐,要不然就是跟着他听蒙古歌,而那些曾经的小女生的歌,渐渐忘掉,每次回国跟朋友去唱卡拉OK,我看着新歌单上的歌名,一个都不认识。龙宽九段在那零四年的火爆之后,似乎也突然消失了,我本也不关注娱乐新闻,从此再没听到这两个名字。 

时间转换到零八年四月,因为奥运火炬事件,爱国一下子成为炙热的话题,从哪一天开始MSN上突然一片红心,我自然也收到了“请在MSN签名前加上Love China”的信息,并积极的将这个信息转发给我的MSN名单上还没有变红心的联系人,其中有一个叫做“小笼素包子”的,发给她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因为我其实并不认识这个人,她出现在我的MSN上已经一年多,但我们从未交谈过,有时候我看着这个名字从屏幕右下方升起,会疑惑一下这个人是谁,但这疑惑也仅仅是一闪而过,并未关注,我隐约记得还是我在肯尼亚的时候,一度关注过时尚旅行杂志,当时加过两个陌生人想要咨询什么问题的,她似乎是其中之一,但自从加了之后我就怎么都想不起来加她的原因了。犹豫了下还是将信息发出了,没过多久,我看到她的名字前也有了一颗鲜红的心,但红心后不是我们群情激扬的“China”,而是“World”。 

这个人很特别,我心里这么想。是不是该问下她是谁?于是我发过去一个信息。  

  -你的博爱在这样的环境下显得很特别。

  -哈哈,你是谁?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我记得应该是我加了你,但我死活都不记得加你的原因了。请问你是从事时尚旅行类工作的吗?

  不是的。那大概是因为科索沃吧。    

 ——科索沃?虽然阿蒙去过那个地区,但我尚未关注过。我在心里想,不应该是跟科索沃有关,但既然他说到科索沃,应该跟东欧有关了。这时我突然想到,Google一下他的MSN信箱,不就找到当时加他的缘由了吗,之前竟然从未想到,也是因为不关注吧。果真,我就查到了我曾经在网上读过的一篇东欧游记,游记的最后写道,“有任何与东欧旅游相关的问题,请与作者xxxx@hotmail.com联系”。我找到了加她的原因了,也是这时候重新读到她的东欧游记,确认了这是个女孩。跟她继续聊了几句东欧的事情,并且知道了她是01年从英国来东欧旅游的,当时在伦敦工作,现在在国内工作,做音乐,也做环保。跟她的对话平平淡淡,作为面对一个陌生人,她应该已经能算足够真诚谦和了。短暂的聊天给我的信息,让我勾勒出来一副画面,对话框另外一边的那个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幸福女人,一个曾经在外面奔跑的女强人,然后回国了,安心在家里带着小孩,自由职业,做做音乐有关的东西,参加了某个环保组织。   

她的游记类似三毛的风格,也因为她当时的旅行,是一个人走到东欧几个最穷的国家最偏僻的小村子里,真正感受不一样的世界,所以她的文字淡淡如菊,又如静静流淌的河水,平和而真实,我却能看到那平静的下面真实汹涌的情感,或者说情怀。说实话,那是我真正向往的文字风格,有那么一会儿,我真恨自己的文章中全是那些肤浅的景色和食物,恨自己的文笔越来越不够流畅,写不出流水的感觉,但是我也很清楚,每天忙碌于无穷尽的报告和方案、评审和谈判中,就用周末和假期的走马观花,怎么可能有故事的沉淀让我行文如流水?于是我很真诚的跟她说我喜欢你的文字风格,如果你有博客,不介意的话请给我地址让我学习一下。她发给我两个地址,告诉我,第一个是她自己做的网站,第二个是她的博客,现在游记少了,博客上主要是写工作。我点开了之后收藏下来,没有时间仔细看,对她说,很高兴认识你,有时间好好读下你的博客再跟你交流,今天就不打扰了。她很礼貌的说,好,祝你开心。 

她的博客头像是个大头娃娃,博主的名字叫龙宽,我想,这个名字可真中性,我是真的没有时间读她的博客,想着先收藏了周末的时候来看,在关闭网页的时候不留神扫到一句“女王歌终于写完啦”,我又想,哦,她说的做音乐,原来是写歌的;然后我又想起她在游记中的一句话,讲她去在贝尔格莱德看电影,“里面的插曲居然用了我的朋友张亚东写给王菲的那首《只爱陌生人》”,我想,她们做音乐的圈子也很小啊,她居然跟张亚东那么有名的音乐制作人是朋友……     

啊,不对,但是哪里有点不对呢?是不是有什么我熟悉的东西?龙宽,龙宽,做音乐的龙宽,她跟当年的龙宽九段组合里的龙宽有什么关系吗?我也没多想就再发过去一个信息,你是龙宽九段里的龙宽吗?然后我就合上电脑吃饭去了。回来的时候GOOGLE了一下龙宽九段音乐组合,发现对龙宽的介绍中赫然写道“14岁立志做职业音乐人,18岁只身去英国,01年回到中国”,这时收到她发来的信息:     -刚刚散步去了  

  -天啊,你真的是龙宽吗?  

  -哈,你听过我的歌吗?  

  -04年我心情最灰暗的一段时间天天听你的歌。我听这种音乐的时候最爱你,没有鱼……   -哈哈,是 很多鱼,没有人像我一样

  -呵呵,四年前的记忆,怎么就记反了呢

  -不过如果叫 没有鱼,很多人像我一样,也很好  

  -05年后,换工作,出国,后来就被人带着听蒙古长调了” 

  -长调也很好听。我有一个朋友,是蒙古的一个小歌星,叫Nominjin  

  -家里的电脑上一定还有你的歌,我现在正在重新下载。——说到这里我突然想到,在歌手面前说在网上下载,是不是明目张胆的侵犯版权?于是我又赶紧说,“这样说好像不保护版权啊,不过我想现在华沙买不到CD,等回国之后一定收藏正版。诶,那些链接打不开了”  

  -是吗,国内现在CD也买不到了  

  -总有地方能找到吧。哦,找到地方可以下载了,莲花。我唯一每天听歌的也就那一段日子。我现在在听你的歌,有些感慨   -哈哈,那你好好听吧

这时我开始有点小激动起来,零四年的画面,一帧一帧的开始在我的脑海浮现,灰暗的日子,一个人的孤单,我尽力把单位宿舍那小小的房间收拾的干净整齐,拆掉了单位配置的上下铺,自己买了床垫和漂亮的小绵羊和泰迪熊图案的床单,被子叠整齐,绒毛小熊躺在我的床头,地上铺了彩色的泡沫地板,桌上常常插一束小雏菊在花瓶,让房间看起来多一点温馨,少一些冰冷,电脑音箱打开,小女生清澈透明的声音在斗室内回旋,这样或者就能少一些孤单,让自己不那么灰暗……但每天下班回来拖着疲惫的身子,白天整天因为工作需要而高度紧绷的神经和保持微笑的脸庞,回到宿舍仍然放松不下来,发愁自己的路该怎样走,难道就这样郁郁下去?还有那个注定要来保护我一生的人,他在哪里? 

这几年过去,太多的事情都变化了,我的人生走在一条我过去不曾设计过的轨迹上,四年前我对当时的现状不满却没有勇气改变,四年前我以为我是一个不会快乐的人,四年前我以为少年时代的梦想再也无法实现,四年前的我哪曾想到,斗室里回响过无数遍的那个小女生清澈而空灵的声音,会在四年后因为东欧旅游的缘故出现在我的MSN上与我对话? 

我在网上查询龙宽九段的消息,才发现这几年不曾关注的他们也解散了,他们的生活也发生了许多的变化,大红之后突然冷寂,谁知道自己的下一步又是什么?正如在我还不知道MSN对面这个人的身份的时候跟她聊东欧,她01年来东欧旅游的时候所去的贝尔格莱德还属于南斯拉夫,我07年去的贝尔格莱德已经属于塞尔维亚共和国;她去探访的科索沃,战争的硝烟刚刚过去,人们正在重建家园,她说那种积极的气氛一下感染了她,而如今的科索沃,刚刚单方面宣布了独立,剑拔弩张的国际关系或许不过是政治家们的游戏,但她当年遇到的那个蓝眼睛的科索沃青年,她说或许已经是几个孩子的父亲了吧。

世界在变,人类在变,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都在变。对我而言,明白这个规则最大的好处就在于,我会学习在得意的时候告诉自己要平和,我也会努力在失意的时候告诉自己一切都会过去,宠辱不惊、淡淡的优雅,是我追求的人生境界,其实也不过就是应对变化时的安然。   

即便是少年时代我都不曾追过星,对于娱乐这个圈子,我从来没有去了解过,除了几个数的出来的实力派,我以为唱歌的人都是骄傲跋扈,我也不相信他们能写出优雅平和的文字。因此,在跟龙宽聊天以及写下这篇文章时,我仍然没有把她当作一个曾经红极一时的歌手,也不太清楚她现在内地歌坛的地位。我仍只当她是一个三毛一样的曾爱行走的女子,文章写的淡淡的好,想必生活中也是一个不张扬的人,她的歌声陪伴我过了一段很黯淡的日子——而与她这样一段认识的缘分,却刚好串起了我的两段重要的生命,一段记忆深刻,一段正在经历。   

是的,从她身上,从自己身上,我都看到了,我们的人生。此刻我一边写文一边静静的听她的歌,我听这种音乐的时候最爱你,最爱你/There is plenty of fish in the sea/在离你很远的地方,习惯了独自成长,没有人像我一样坚强,没有人像我一样脆弱,没有人像我一样无所谓,没有人像我一样需要你……我以为今天我深夜独坐于橘黄的台灯下重听她的歌重写我那段岁月我会哭,可是我没有,我想岁月已经收走我的许多眼泪,我不再是那个爱哭的小女孩。歌里的字字句句都还像以前一样,心情当然不同了,四年的时光足够改变许多,可此时再回头再看当时的悲伤,何尝不是我的财富,当时我以为我无法承受的岁月,现在的我,多么感激。

  • 08
  • Apr

到达波兰的第一个星期天,是我们的周年纪念日。他坐了火车过来同我一起庆祝。

这个纪念日过的并不轻松,他星期五下午从斯洛伐克首都布拉迪斯拉发出发,结果火车竟然提前开走了(这是我对欧洲的第一个震撼性的认识,原来火车除了晚点,还有早走的),我让他干脆就等夜里十一点那趟车再过来好了,第二天一早也能到,他不肯,坚持要当天见面,查到匈牙利当晚有航班可以过来,坐了两个小时火车赶去布达佩斯坐飞机,结果飞机倒是停在那儿还没飞,但已关闭舱门不再卖票;再回到火车站,布达佩斯到华沙的八点的火车又开走了,再坐火车回到布拉迪斯拉发,十一点的那趟火车也赶不上了。——他很气急,我很心疼,但是无能为力,又有点生气,他还坚持想要再赶去维也纳坐飞机,被我强烈制止。最终是坐了星期六早晨的火车,下午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做了土豆烧肉和红椒丝凉拌黄瓜丝在家里等他,这都是上午去超市买好淋着雨拎回来的,他到了之后很积极的帮我烧水煮面条,吃完又很积极的帮我洗锅刷碗。吃完饭,休息到晚上九点多,赶在超市关门前一个小时去采购,米面水菜牛奶面包以及所有初来乍到需要的生活用品,他推着小车,我在旁边跟着,我抱怨波兰的水不好喝,他直接就拎了半打一升装的瓶装水,看着那些大瓶小瓶大包小包我自己一个人绝对搬不回去的东西被装进小车,突然就感慨了一句,还是有个男人好啊,他问我怎么好了,我说一个女人逛超市哪敢买这么多重东西。回家的路上,他手里的东西已经很多很重了,有一瓶水从塑料袋里漏出来,我捡起来自己抱着,但他坚持不让我搬,一定要我将水塞进他的衣服里面兜着。两个人在夜里十点多的安静的可汗街上说说笑笑的往回走,有点像过日子了,那样一种温暖平和的感觉。

星期天,真正的纪念日到了,睡到中午才起床,刚好这天欧洲由冬令时进入夏令时,我们又平白少了一个小时。起床之后打算去吃正宗波兰大餐,在网上查到了几家被推荐的波兰餐厅,选择了一家口碑最好的Belvedere订了位。

他说要感受下我每天是怎么上班的,于是我们去坐公交,还是沿着小区后的Kurhan街往Blue City走,两边的高树仍是枯木,而枯枝间的天空却是澄澈的蔚蓝,天高云淡,两个人终于牵手走在这晴朗明净的天空下。在公交车上,经过一间叫做AMIGOS(西班牙语中朋友的意思)的小餐厅,餐厅从外看起来别致生动,门前还有一辆大木车上种满植物,在满城的斯拉夫文字间终于能看到一些拉丁文,我有点小兴奋的指给他看,他戏谑我,这是你的西班牙朋友吗?到了我们办公楼后再打车去餐厅,途经华沙老城,是个意外,本来老城也该是去到每一个城市专程探访的一处,前面曾说过华沙是战后苏联帮助重建的城市,建筑大多方方正正无甚特色,唯有这老城,狭窄的巷子,古老的建筑,还保留了一些过去的影子。

在老城中穿来穿去,我还以为餐厅就在老城中,结果出租车又钻出了老城的巷子,停至一处公园墙外,司机非常抱歉的告诉我们前面这条路封路了,一直走进去就是餐厅。我们于是下车步行,问路,讲英语的和不讲英语的,年轻的和老的,综合下来,我们决定穿过公园。波兰地域宽广,四处森林草地覆盖,一片树林,一片草地,或者加一个小湖几只野鸭,华沙城内这样的公园随处可见,我以为这就是其中之一了,这时意外之二出现,随着往公园走的越深,发现游人越多,到了人最多的地方,一些铜制雕像出现在我们眼前,然后我们看到了白色墙壁上的黑字“CHOPIN”,恍然意识到,我们误打误撞又来到了肖邦公园——此前在搜索华沙风景时,网上介绍的除了老城另外一处值得探访之地,肖邦是波兰人的骄傲,五月以后的每个周末,这里都会有露天的音乐演奏会。本只是为了一顿大餐而来,却意外收获两处风景,虽然只是走马观花,但仍觉得心情大好。

此后没再问路,凭着直觉,拨开一丛半人高的茅草地,经过一片开满黄色的小星星状野花的草地,再经过一小丛紫色的不知名的大朵花儿,走向一栋白色的房子,果真就是我们要找的餐厅了,纪念日的庆祝活动正式开始。

草地中树林间的白房子很有感觉,房子里的布置也很有情调,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白色格子的窗棱外是刚才来时经过的草地,高大但曲折的厅堂里种了许多的花草树木,长条的红色沙发,餐厅不像餐厅,倒像是谁家的后花园,餐桌与餐桌之间有着较好的隐密性,即使相邻也要透过树叶或者小木门才能看到,我们在台阶上层层叠叠悬挂的藤蔓植物下的一桌,半圆的木头栅栏形成了半面墙壁,与半圆相邻的是另外一个半圆的木栅栏,旁边的一桌是一对身着正式礼服的老人,安静而安详,但无限优雅,临走的时候还来向我们用英文祝好,波兰的英文普及并不高,大街上向老年人问路往往无法交流,于是我们猜测,这或许是当年曾经在波兰相逢的夫妻如今重来庆祝的夫妻?我是过于爱幻想的双鱼,凭空勾勒出了一个战争年代的浪漫爱情故事。

因为是庆祝周年纪念日,我们决定要完整的优雅的吃,于是从冷盘热盘开胃菜到沙拉到汤再到主菜,一个系列全部点了下来,又点了果汁和香槟,细长的高脚杯中,伴随着上升的细细汽泡,香槟的颜色格外澄澈高贵,我们也无限优雅的举杯相碰,Happy Anniversary!热的头盘叫做Pirogen,是波兰最有特色的菜肴之一,原来,原来就是东北水饺!冷盘是用一个方型的大盘装了四个方型的小盘,每个盘中的食物都不一样,大多不认识,只记得鹅肝的丰腴嫩滑了。沙拉是鸭肉,拌了一些我不知道名字的叶子。汤有些太咸了,我终于不再假装优雅,明目张胆往里头倒白水,汤是越喝越多,肚子也差不多饱了。等到主菜上来的时候,看着盘中诱人的食物,我们都已经不怎么吃的动了。于是慢慢的聊,慢慢的吃,期间有几个可爱的小孩子在餐厅里玩捉迷藏,藏到我们隔壁桌的木栅栏后,他偷偷的给来寻找的小孩指路,找到的和被找到的小孩都很开心的样子,还认真的冲他说谢谢,我笑他破坏游戏规则,他自己,倒像是比那几个小孩更开心的样子了。

吃完已是暮色四合,他又该回去了,再坐上一夜的火车回去上班。——还没有举行婚礼,没有蜜月旅行,我们周年庆就这么来了又结束了。在去火车站的车上,他拉着我的手,说,以后每年纪念日我们都喝香槟好不好?相视莞尔,我们之间关于香槟有个最大的典故,不表,这是属于两个人的小秘密。

还记得去年当天,是姐姐请一位高僧早早替我们挑选的日子。还是两个大孩子,前一天晚上两个人一起去酒吧去唱歌去告别单身,而当天早晨起床之后,相对竟有些羞涩。各自穿上红色的衣服,打车到南山,终于找到那个七弯八拐隐匿在一个小巷子里的婚姻登记所,竟意外遇到了也是当天去结婚的大学里同在舞蹈队的小师妹。登记成功之后,两个人去雨花餐厅吃午饭,那里靠落地窗的沙发很大很柔软,有阳光照进玻璃窗里,又透那层薄薄的纱帘洒到我们身上,柔和而温暖,两人陷在其中对视而笑,仍是羞涩,有些不敢相信这就是婚了。下午在办公室里,狗狗在MSN上鼓励我半天,我才鼓足勇气去给同事们发糖,脸儿红红,心儿蹦蹦,不能适应自己身份的转换。

我至今仍没有已婚女人的感觉,但时间不知不觉已过一年,纸婚都过完了,这一年里我们分隔于欧洲和美洲,隔着整个的西欧大陆和大西洋,隔着八小时时差,在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里,也算是历经了考验。幸好现在是近了许多,到了同一个时区,脚踩同样的一片大陆,尽管仍然不在一个国家,尽管面临着更大的压力,但我们心中已对所有人充满感激。

迈入布婚。只希望一年比一年好。

  • 31
  • Dec

听着大悲咒来总结我即将完结的2007年,我希望在这经典的梵唱声中,多一点内心的平静。

2007年,我没有什么显著的进步,时间管理也做的很不好,许多事情并没有按照我预期的轨道进行,我给自己的计划也有很多没有做到,所以,前段时间我曾以“失败”来形容过自己的2007。但是我现在不想这样说了,因为到了这一年的尾声,我发现,虽然这一年里进步甚少,但至少,我还没有丧失思考的能力,我也没有丧失对未来的信心。或许有一些潜移默化中无意识的进步,是我暂未察觉的。

这一年里大事不多,最大当属从法律意义上走进围城,但由于我们分别于欧洲和美洲两个大陆,过着与单身无二致的日子,所以对于围城生活,我还真没有太多感慨。

除此之外,07年我在非洲的马赛马拉大草原上看到动物奔腾,在纳库鲁湖边看到火烈鸟翅膀扇起的粉色天空,也是第一次踏上欧洲和美洲的土地,伊斯坦布尔的古老和神秘,贝尔格莱德的沧桑和安静,索菲亚的温暖和灿烂,古巴的浪漫和风情,巴拿马的亲切和熟悉,都是我人生中不会磨灭的初次记忆。

有一些人,让我感受到了关心和温暖,也有一些人,让我感受到了肯定和被鼓励。这里不点名了,关心我的人,帮助我的人,爱我的人,我谢谢你们。

这一年里的大部分时间过的比较浑浑噩噩,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都有些忘记了自己的梦想,间歇性的经历过几次行尸走肉般的状态,所幸到了年尾这结束时分,重新思考,重新给自己树立了目标。

对于即将到来的2008,我的心愿是:

希望我们的父母、亲人,拥有健康的身体和愉快的心情,作为子女,我们还将继续这种流浪的生活,不能承欢膝下,只能放在心里深深的祈祷,希望他们一切平安;

希望Horwa,能够把握住机会,迈向成熟和成功,男人三十而立,而作为他的女人,我也应该学会体贴和成熟,给他更多的支持;

对于我自己,我希望我能成为一个博学的人,对于一些感兴趣的领域,不能只将兴趣停留在口头;我需要更多精神上的独立,需要找到一样东西或者一件事情,成为我的精神支柱;

还有,2008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要我们在一起。

  • 29
  • Oct

北京时间的星期天凌晨一点半,巴拿马时间的星期六中午十二点半,我正在换衣服准备去游泳,这时远在上海的猪猪从MSN上跳了出来,要给我看他刚刚写好的一篇文章,说是他尝试新文风的第一篇,于是我重又坐了下来,细细读完。

一时间谈不上什么感受,或许因为最近情绪还不错,而怀旧总是在心情不那么好的时候,樱园好像已经成为一个避风港,成为老家那样一个温暖的概念,平时在满世界的流浪并享受着流浪的感觉,偶尔觉着累的时候,便回头念下她的美,她的好,她一直在那儿安静等待的姿态。

但猪猪这个人,以及他文章中的蒋志轩,甚至还有张驰,却都是能让人怀旧的名字。

猪猪就是朱旻,我的偶像,假如你曾关注过校园原创音乐,或者假如你听过《樱园梦》这首歌,或者假如你只是偶尔看过这首歌词,或许他也是你的偶像。说是偶像或许并不恰当,但他,的的确确就是在我们快要离开樱园的时候,用了这样一首词,让我们所有曾经在那个园子里生活过的人,这辈子再怀念的时候都有了载体——

追飞扬花瓣,追飞走的梦,登上城堡远望,遥岑入明眸
湖光与山色,山烟与阁楼,天边掠过流星,身边人无踪,许个愿,就当是梦一场
遥想当年勇气灌肠登顶望空,日日笙歌入夜人生尽欢
笑谈世俗年少不知愁滋味,天高任我飞,痛也敢追也不悔
时过境已迁,岁月啸耳边,蓝色女孩已成春日樱花梦
光阴虽无刃,抽走留伤痕,风拂城脚无声,夜深催人冷,再登顶望皓月哭一场
还曾记否黑白相片那日楼头,一颗心如何不向磨难低头
再次看到风吹过樱花儿飘浮,不认识的身影在追逐不肯走

朱旻是词作者,几年前住在他文中所提过的樱园昃字斋,我是当年的盈字斋主人。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还有哪个学校的学生宿舍,有过这么美好的名字?

蒋志轩,曲作者,我并不认识他。但我知道有很多的人,像我一样,每每在听到《樱园梦》这首歌时会回忆,会沉浸,甚至会流泪。简简单单的钢琴伴奏,一个女子磁磁的声线,旋律中,闭上眼睛好像就坐在城堡的台阶上,背后是老图书馆,眼前是珞珈的秋色。

我认识的是发条橙子乐队,认识主唱和吉他手邓刚,大学的最后一年,邓刚,郭黔,我和狗狗,四人帮的回忆全是满满当当的快乐。前年我偶然在网上看到还未结束的《武大原创歌手小传》一文上半截,去年我又偶然发现此文作者竟然就是朱旻,而且仍然只有上半截,于是我通过MSN大喝一声,朱旻,下半截拿来!我要看你写邓刚。多么不专业没有技巧可言的约稿,没有报酬的约稿,然而过了几天,下半截真的就发过来了。如同他在文中所说,我们曾经相逢过的樱园,早已被新人攻占,距离我们日渐遥远,而那些曾经在樱园平台在梅园小操场弹过吉他唱过歌的人的名字和故事,在他的笔下鲜活起来,那些只属于校园的旋律,在耳边回荡起来。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一年以后,当朱旻完成他的新风格第一篇的时候,会发给我看吧。我看完了并未发表评论,网络不好,上上下下的,再一次自动登陆上去的时候,猪猪还在线,他说,按时间你应该看完了吧,我等你评论就睡觉了。然后他又说,这篇文章涉及到太多隐私了,我不打算发表到任何地方,你看看就好,不要贴出去了。我说,好。我说,我很欣赏你的新风格,甚于欣赏以前的文章。我没说的是,相比与你的文,更欣赏的,你的词。

北京时间星期天的中午十二点半,巴拿马时间星期六晚上十一点半,我正准备睡觉了,远在上海的猪猪再次从MSN上跳了出来,对我说,我跟蒋志轩说好了,稍微改动几个地方,就可以发表出去了。我到他的博客上看了看,他说,欢迎转载。

朋友音乐,欢迎加入

转自:明明不是猪猪
离我一日之内,曾有一个不被瞩目的高手。当然他又是被瞩目的,像吟诵的人吟诵,像演奏的人演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可能正在用鼠标输入MIDI信号,全神贯注,惜时忘我,然后,到了晚上,趁着无人,就像坐牢的人放风,他下楼,到梅园操场的后台,听原创歌曲大赛,边听边评论:譬如“抄袭!”,譬如“长的太丑,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事情是这样的,一九九九年十月的一天中午吧,我自樱园食堂打饭归来,在外文楼前小台阶处,突然看见旁边的墙上贴了一张花花绿绿的海报,事实上它们早上已经存在,但我并未留心,饥饿之中,我赫然看见一句话,只有八个字:朋友音乐,欢迎加入。
一时间,这八个字雷劈般打动了我,让我想起一个月前,我在奥场上狂踢正步,中场休息时被教官点名表演节目,唱毕自创歌曲之后说的一句话,这句话不知是我花了多长时间,忍着可以把人累死的功课,用堪称细碎的深夜时间码起来的,每个字都比此刻这篇文章更重,这句话是:我能写歌,我要在大学里写。
只有我这样的闲人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那是前往武汉之前的两三年,只要周末深夜做完作业仍有精力,我都关起门来,边哼边填一首。坚持下去,果然让我等到了他。是啊,那些用水彩笔写的字让我断定,作者定是某位在学生会中打工的小喽罗,但是,当他站在我昃字斋428室的门口,我还是大吃一惊:来者说道他叫张驰,后来我们知道他叫老蒋,他的工作室在上海,广州,将来在香港都有分支,后来知道全是吹牛。他说我的歌旋律不错,但是歌曲之间的相似度比较高,不如加入他的工作室。上课之余,就一起在他的“工作室”专事创作。
到今天,八年多了,老蒋早就不做鼠标MIDI了,也许是去年,或者直到今年,他都一直在奄奄一息的创作生命中抗拒死亡。实际上,他是为音乐而生的广西梧州人,以他的专业应用化学谋生,结果可想而知。原本,他毕业时是想来上海找个音乐相关的工作的,我也帮他打听了,可惜未能如愿。直到今日,老蒋依旧沉浸在大学音乐的回忆之中,每次出差来上海找我吃饭,提着一整包洗发水宣传单之余,还对旁边同事说:这是我兄弟,我们曾创造了一个时代。
蒋志轩,一九八零年生人,出身梧州普通人家,高中立志音乐创作,一九九八年入武大,转系进入应用化学。没有兴趣,只想写歌,还有爱他想爱的女人。大学五年,写歌,编曲,不停看着想泡的mm,失恋,写歌,编曲,看mm。为了编曲,把用于结婚的钱拿出来买合成器,大四拿不够学分。没办法,他只好再来武汉,靠给录音棚老板打工过活。“一个创作了多年,还没有见过版号的音乐人,是白活了”,有一次,他对我这么说。
自从我在校外租房边的录音棚里与大五的老蒋重逢,在我和他都闲的日子里,我会去录音棚找他闲聊。我从未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像老蒋那样对音乐投入,从精神到物质。当他坐下,灵魂便随着音乐节奏穿梭行走,似乎即使身边有铁水熔炉倾倒,他都将岿然不动,他的眼神迷离,不会弹琴,却能用鼠标不停点击软件,合成一首首弹琴者也自叹不如的编曲;在大功告成之际,摘下头戴耳机,打开监听音箱,让我也分享一下他的劳动成果。
一个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被mm拒绝的人,叫他怎么可能不在音乐上更加投入?那时我每次在工作室遇见他,他似乎都是在做音乐,做了一些成品后,就开始到处宣传。他上过电台,开过作品Party,看上了来参加Party的外校小妹妹,天天跑到人家学校等她,爱了一个月。终了,又回到我们周围,哭诉被抛弃了。在化学仪器坩埚,都被他一直以来写成钳锅的情况下,还想过和我一样填词。所以在大五结束回家时,见到同样在梧州的我的前女友,他不可能不赞叹:“真漂亮啊,可惜我的妹妹都离我而去!”于是我劝他好好找一个。就在去年,我请他出差途中在上海一茶馆喝茶,他提到:“我好好找了一个,湖南小妹妹,是我在火车站碰到的。那时候她在素描,我走近一看,她画的是我”,他幸福地说着,“然后我爱上她了。后来我到了长沙,我们什么都发生了。”
我觉得,我的朋友,老蒋,说得太美了。我想与他同在广州的黄友敬帮忙求证,是否有什么其他新闻。联系上后,黄说:“嗨!我觉得简直是个套。那女孩她妈突然出现,说你敢不要我女儿,我就废了你,从今天开始到她毕业工作之前,你要负担她的学费加生活费,合计每个月2000元,物价上涨时也要相应增加,即使分手也不退还。并立字据。老蒋居然签字了,到现在还在供他老婆上学呢。”
我和老蒋相逢的昃字斋,早已被新人攻占,距离我们日渐遥远,可他的旋律,却依然没有消退。在离开武汉之前,他卖光了一切能卖的东西,只抱着那台合成器上了火车,仿佛在守卫他的嫁妆。我大约能够理解他:如果写写歌曲能好受些,那就多写写歌吧。他倒是对自己的这点戒不掉的嗜好不以为然,问我他为什么老是想写歌。我对他说起自己的青春期,那几年,我疯狂的自恋,听到电视里的烂歌,就在心里骂作曲人几百遍,心想老子随便哼一首都比你好听,老子在大学里肯定是一音乐牛人。我说安迪•格鲁夫说的没错,你这样的偏执狂才是这个社会的亮色。
稍加辨认,就能看清楚老蒋写的都是对称旋律,连AAB这样的结构都见不到,譬如“樱园梦”,譬如“说过多少次”,全是杀人的音符。倒是不奇怪,老蒋本来就听过很多歌。我感兴趣的是,我当初看到的那八个字——朋友音乐,欢迎加入——为什么再也没见他写过?那一次,在徐家汇的一间咖啡屋里,我跟他开玩笑,说他没准真能写写歌词,普普通通的一张海报,被他写来竟然如此简练,不知道是想起了哪句歌词。
老蒋不说话,他开始沉默,点心下肚,他突然哈哈大笑,说那八个字是写给有缘人的。彼时彼刻,谁能听明白毕业漂流者的笑声?让我很想套用华健的歌:朋友不曾孤单过/一声朋友你会懂/还有伤还要痛/还要走还有我。那时候,天上繁星点点,地上树影娑娑,我与他走在梅园黑漆漆的小路上,赶去小操场看校园演唱会,希望能找一两个肯赏脸,愿意给我们工作室唱歌的校园当红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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