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此刻还不能忘记那一刻的怔怔,卷起厚厚的碎花布窗帘,又掀开一层朦胧白纱,河水就在窗外潺潺流淌,离开源头还不太远的伏尔它瓦河在这里还是一条溪,溪的这一岸,就在我的窗下,有三两只绿头鸭在嬉水,三两个小孩子也在窄窄的岸边玩水,天空很蓝,云朵很白,人间四月正是芳菲初始,树叶的嫩芽儿还是微黄的绿,从我的窗口直看到河的对岸,是高耸陡峭的石壁,山顶则是那著名的城堡,以粉色为主色调的彩绘墙壁的城堡塔楼正对我的窗,河岸边峭壁下是一个别有情调的露天餐厅,人们坐在临水的树荫下享受美食,他们的谈笑风声被水流减弱了一些传过来,隐约的像电影里的背景声,不能减弱的是那边四手联弹的钢琴声,同样是穿过河流而来,却在水声中愈发显得清亮起来。
这一卷帘的初见,立刻为眼前这生动的美景击中,电光火石,说不出话来,然而坐到白色的窗台上,心情立刻比这缓缓流淌的伏尔它瓦河还要平静,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在那儿发呆。

蒙古人更享受,也是瞬间的怔怔之后就把自己扔到了碎花床罩的床上,闭眼小憩,醒来后他说,有水声和现场演奏的钢琴声传入半梦半醒间。
——这是复活节假期,我们是在捷克南部与奥地利边境的克鲁姆洛夫(Czesk Krumlov),也就是传说中的童话小镇。小镇真的像童话一样,去年十一月我曾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天气来到这里,忙于接待工作而无心看风景,却留了一份再来的念想。以后在捷克的时间或许会少了,我才突然意识到,在一个本已是风景的地方待着的时候,平日里对周围的风景熟视无睹,每到节假日又总想着到更远一些的地方去,直到要走了,才发现对于这个被誉为欧洲最美丽的地方,我们的足迹还未踏遍。因此,这一次,复活节的假期,当其他人纷纷去荷兰看花田去西班牙看球赛的时候,我们决定就到捷克境内的克鲁姆洛夫小镇,在童话里待两天。
克鲁姆洛夫离布拉格大约三个小时汽车车程,不过我们坐火车去,要在百威城转车,前后就花了四个小时。百威城(Czesk Budejovice)就是百威啤酒的那个百威,后来被美国人抢注了商标,打了很久的官司终于还是美国人赢了,不过没关系,现在人人都知道了捷克的啤酒最好。在百威下车之后,等待转车的半个小时里,我们在火车站附近的小商场里转了一圈,就当是游百威了。再坐上百威到克鲁姆洛夫只有两节车厢的小火车,在每个小村庄的每个小站台都会停下来,二十多公里的路程走了一个小时,最后停在克鲁姆洛夫小镇的小小火车站台。
火车站在山顶,而小镇的主体在山谷中,从山顶俯瞰,伏尔它瓦河水在这里绕成S形,小镇依水而建,清一色的红屋顶紧紧的簇拥在山水绿树的环抱中,又是一处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我们并不清楚通往小镇主体的路,只是下山,下山,再跨过一座桥,就发现自己突然置身于老城之内了,穿过一座小小的城门,路面变成不太方正的青石板,两边的橱窗里的手工布艺、古董店很多都关门了,他们也要去休复活节假,才不会介意损失点假期的好生意呢。下午一点多的小镇,游人并不很多,大概都在餐厅或者咖啡馆呢。我们沿着弯弯曲曲的石板路小巷往前走,这里的小巷弯弯扭扭,令我失去了我的方向感,但因小镇很小,怎么走也都不会丢,一路闲散的往前悠游,再过一座小桥,要找的酒店就赫然矗立在小河边,有几扇窗临着河水。
这个位于小镇老城内最好位置的四星级酒店是提前在网上订好的,假日的小镇,酒店房间还是挺紧张的,我们定到的是最后一间房,没有想到也是最好的一间房,依窗临水,面对着山崖和城堡,仙乐飘飘,推开房门拉开窗帘的那一刻,我们都被感动到怔怔然,惊叹之外,没有言语。
已经相信了,这两天,我们会生活在童话中。
稍事休整,放下东西之后便出了酒店到巷子里找吃的,一路也是闲庭信步。捷克有家小有名气的餐厅叫做老兵帅克,取材于同名小说,在布拉格、CK、KV都有,特色是猪肘子,蒙古人还没去过,心心念念;上次我来CK的时候,这里有一家叫做北京的中餐厅,饭桌摆在石洞里,做出的菜也很地道,所以我们初步定了去这两家,遇到谁就是谁,结果,老兵帅克没找到,到了一座桥下,北京酒家的招牌出现在桥的那一头。我们走进巷子深处的中餐馆,虽然我心心念念的红酒焖鸭需要提前预定,但一条鱼一盘青菜的香味也足以慰藉我们从早上起床到下午三四点还未进食的胃,而且,这家老板娘的态度特别好,笑容亲切,我们便在她家的天井里悠闲的打发了一个多小时的午后时光,有三个小孩一直在院子里疯跑。
到童话小镇这种地方,虽然蜿蜒的河水、彩色的城堡、古老的红顶屋群、以及它们相得益彰搭配出的处处美景也甚为可观,但若单纯以观光的心态来看这座世外桃源,还是让人不禁担心这份浮浅对不住了这份闲适惬意的美。走在其中,红瓦彩墙,石板小巷,路边是售卖着各色精致玩意儿的小店,而大多数的小店,其本身的装饰和摆设已经是匠心别具的艺术。偶尔一座桥,桥下水潺潺流淌;偶尔几只小艇,顺水悠悠而过;偶尔一个比水更窄的小岛,岛上青草茵茵,几棵嫩芽轻吐的大树;偶尔几级木质阶梯,顺势伸入河水里,那一岸几栋彩色缤纷的精致小楼倒影水中。被S形的小河分割成两个圆形的小镇,被河水环抱,河水又被青山绿树环绕,青山绿树所在的崖壁上又是古老的城堡。信步小镇的石板巷里,四月的阳光暖洋洋的,漫步的心情舒畅无比,如果不是太阳渐渐落山,如果不是山崖的阴影逐渐扩大,没有了这些提示,这个下午,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淌。
我们想回到酒店的房间拿个毯子出来,在河边或者小岛上找块草地躺着晒太阳看小说,然而回到酒店还是觉得那临水的窗台最美,便将毯子铺到窗台上,手执一本小说,面朝河水和城堡,春暖花开。然后天就慢慢暗了下来。
夜色里的小镇小巷一下子变得很冷清,白天虽然人也不太多,夜色里,每条小巷里几乎就只有路灯洒在石板上的暗淡的光和我们两个人长长的影子了,在窗台上看小说,然后就睡着了,美美的,醒来已是九点多,我们又出去吃东西,还是蒙古人念念不忘的猪肘子,仍然没有找到老兵帅克,便随意进了一家店,他家的炉火正旺,包上锡纸的猪肉正在火上旋转,弥散出诱人的香味,三三两两的食客,窃窃私语,大盘子装的猪肘子,切下来鲜嫩的肉块,蘸点芥末酱,配点沙拉,满口丰腴但不腻,大快朵颐。
结束这夜餐后找个跳舞的酒吧,高脚凳上坐坐,看看帅哥美女,跳跃的光柱打在身上,然后,起身,回酒店,享受这静谧安然的夜晚。
第二天醒来,是听到小河对岸,昨天有人弹钢琴的地方,传来好像童子军晨起号令的军号声,然后,慢慢睁开眼睛,阳光已经开始倾泻,鸟鸣,水流,这个世界,又一次生动热闹起来。
我们过了小桥,绕着蜿蜒的仍是石板路面的小径上山,这小镇依山而建,上山的小径两边仍然是小店的橱窗和精美的玩意儿,跨过一个大门,便到了从酒店的窗里仰望的粉色彩绘的城堡塔楼,城堡的栈桥下面,养着一只大棕熊。
转着圈儿沿着窄窄的楼梯爬到塔楼顶上俯瞰小镇,是另外一番风景,也是网上众多关于小镇的全景图的取景之地。绿树葱茏,小河弯弯,红顶屋簇拥在一起,三五个游客走在小镇曲折的街巷中,小镇静谧而生动,美不可言。

除了这塔楼一拜算是观光之外,这一天,我们仍是像昨天那样在小镇街巷中漫无目的的闲逛,小镇是真的很小,什么都小,两天功夫足够我们来来回回走上好几遍了,但即使就这样来来回回的走,也不觉厌倦。走到小镇中心的小广场,复活节的小集市上有着售卖彩蛋、鲜花、宗教服饰、木质玩具等小东西的一个个木棚,还有连成圈像花儿一样的薄薄的现炸薯片,我们捧一大纸袋,坐在广场中间的木椅上,晒太阳,吃薯片,享受生活,忘记时间。
童话里的生活,尽管我们差不多忘记了时间,但在那些小巷小店里的闲逛中,临水读书的窗台上,两天还是过的太快了。返程的时候,我们在布拉格南边一个叫做Tabor的小镇下了火车,从旅游地图上看这里也有一个城堡,没有找到城堡,看到了一个蓝色的湖,已是夕阳西下时分,铺毯子在湖边的草地上,美美的睡了过去,因为,不愿意从童话中醒来。